《千百度》Yi一Yi一

22、第四章 变故

　　扳着指头我大概算了算，如果一颗解药的治疗期是十四天，那么按照我昨天服了一粒来计算，三颗解药还足够我撑五十来天。
　　五十来天，我可以抵达王城、并找到皓萌吗？
　　我不知道。
　　再也坐不住，我收拾好东西，快步小跑起来。

　　当第二根火把快要燃尽时，我终于看见了光。封住洞口的水帘水势凶猛，我却毫不顾忌地冲了进去。然后，脚下毫无防备地一个踩空，我随着水流一落千丈，坠入了一条激流里。
　　浪涛猛烈拍击着我，像要把我撕碎。我突然想到了阿爹死那日，天水族人围住我、殴打我时，身体的那四分五裂的痛，比之现在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这种程度对于我来说，又算什么呢？努力借着每一次露出水面的机会呼吸，我告诉自己在见到皓萌前一定要勇敢地活下去。许是我的信念得到了上天的垂悯，河水猛地一拍，将我拍上了一道回曲的河滩。
　　艰难爬上岸，我缓了许久才坐起身来。虽然全身湿透阵阵发寒，但庆幸的是包袱依旧好好盘在身上。我开了那瓶酒，狠狠喝了一大口。烈酒像热汤一般自喉咙滑下，我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
　　抬眼看看四周，自己依然在一个洞里。只是这洞宽大无比，间或还有露天孔窗，将洞内诸景照得通明。我沿着河岸走，突然觉得，这里很熟悉。
　　藤蔓森森，落叶层层。飞檐翘角渐渐显露，我果然，回到了这里——天水洞。
　　虽从未进过天水祠堂，但我大致认得它的轮廓。尤其那高悬侧梁警醒世人的倒勾铁毽，与阿爹所说并无区别。
　　从没想到，这辈子，我还会回到这个地方。
　　脑中突然闪现一个念头，告诉我应该离开。但对眼前诸景的困惑，却暂时压住了抗拒。
　　为什么本该袅袅不灭的香火，此时都烬灭凌乱？为什么本该贡在案头的碑文牌位，此时都损毁殆尽？！
　　心中荡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我往祠堂外院跑了几步。远远地，就看见了比洞道所见还要可怖千百倍的景象——
　　只见从祠堂外门一直延伸到村口的路上，密密麻麻铺满了支离破碎的骸骨，浓烈的气味伴着嗡嗡作响的蝇虫在洞内氤氲不散，让人作呕，让人煞颜。
　　几欲失去意识的我，没有逃跑。只能原地背过身，不住地呕吐。不知翻江倒海吐了多久，只觉得胆汁都快呕尽了，我才颤巍巍地站起身，鼓足勇气向着那地狱阎罗般的地方，踱了过去。
　　满地尸骸中，刀剑斧棒散落一地，像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杀。那些倒在血泊中的面孔，熟悉，而陌生。
　　虽然天水族人恨过我，打过我，驱逐过我，可在见到了这一幕后，我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悲伤。
　　疯了一样冲到那些尸骸当中，我开始一具具地翻找。虽然曾深深恨过天水族人，可此时此刻，我却那么渴望他们能活，哪怕只有一个，都是好的……
　　可是，一切都是徒劳。除了密密麻麻的蝇虫和蛆子，我再没找到别的活物。
　　坍塌的房屋，漆黑的焦土，鲜血的红和大火燎原般的黑成了天地的原色……我彷徨地在尸海中踱着，哭着，内心不再恐惧，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绝望。
　　“爹、娘，你们听见了吗……有人……有人来救我们了……”
　　突然，我听到附近有微弱的声响。
　　“爹……娘……”
　　那声音那么虚弱，却近得足以让我听清。
　　我急忙四处寻找，却见周边一片破败狼藉，并无半点生机。可那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并不像我的幻听。
　　“你，你在哪儿？”
　　“你应我一声！我马上去救你！”
　　我冲着四周喊，回声阵阵，过了许久，终于有了回应。
　　“在……在这里……寒洞……”
　　我一惊，猛地低头，发现脚边的枯柴下露出了地窖门板的一角。
　　连搬带踹，我用最快的速度把那些枯柴弄开，然后不顾一切地从一个尸身上拔出一把犹自带血的锄头，使出毕生的气力把那块门板撬了开来。
　　“来！把手给我！我拉你上来！”
　　我趴在地上，隐约看到地窖里有三个人。我迫不及待地向他们伸出手，那种拉起他们的渴望仿佛自己一瞬间拥有了拯救苍生的力量。可当其中一人向我伸出手，微弱的光线随着他艰难移动的身体照亮他的眼睛时，他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是你……”
　　我一愣。
　　“是你！！”
　　他的声音那么虚弱，却依旧向我传达了刺骨的恨意。我顺着光线向下望去，在看清楚窖底那两人的一刹那心中悲喜交集。
　　我这才反应过来，这是族长家中才有的寒洞。洞中那人，正是阿黑。而他身旁那二人，不！应该说那两具尸体……竟然是他娘和族长！
　　只见寒洞那狭窄的空间里，满满地散落着各色药瓶。那些膏汁粉末，都尽数洒在了他父母遍布全身的大小伤口上，一层又一层，触目惊心，而阿黑此时手里竟还握着一个瓶子，似乎前一秒还在往他父亲身上撒药粉。哪怕他们早已没了气息，哪怕他自己断了的腿所流的血早已染红了一地，也决不放弃。
　　“阿……阿黑……”
　　我的眼泪奔涌而出，努力向他伸出手，却被他狠狠推开。
　　“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为什么还没有死？！为什么！！”
　　我不明所以。
　　他痛哭道：“要不是你把那帮凶徒带进洞来，他们怎么会知道我们天水洞的存在！要不是你和那个疯魔有那般肮脏的苟且之事，我们又怎会遭此横祸？我们救他们，他们却恩将仇报！你那般对他好，他杀你父亲还不算，为何还要诛连我爹和我们族人？！”
　　“你说什么？”我大惊，“你说什么？！”我踉踉跄跄跌进洞里，刺骨寒意侵袭而来。我抓住阿黑的肩膀，着急追问，“阿黑，说清楚！说清楚一点！”
　　阿黑看起来已是虚弱至极，他靠着窖壁，艰难露出一丝冷笑，就那样瞧着我，眼里划过的，是无限悲伤：“阿罂，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招惹上那样一个嗜血狂魔？”
　　他摸索着握住我的手，用力……用力……仿佛恨不得捏碎我的掌心，可当我的眼泪划下来时，他居然松了劲：“阿罂……我与你从小青梅竹马，你是村里最美的姑娘，我本不想恨你，我不想……”
　　我反握住他抽搐的手掌，心如刀绞：“阿黑，你告诉我，是不是他……是不是……”
　　他打断我道：“那日我在外跑商，接到阿爹的信，听说了你的事，我便急急地赶了回来……我想你一定是无辜的，你一定是被他骗了……我想你没了父亲一定很难过，我想阿爹他们不应该把你赶走，我一定要把你找回来……可等我回来后，我并没能找到你，却遇见了他！”
　　“我恨他，我当时恨不得杀了他，可我毕竟做不到！……于是，我告诉他你走了，永远不会回来了，都是他的错……我以为他离开后就再也不会来了，却不曾想几天前……他的手下竟带着北军汹汹而至，二话不说便肆意屠杀！”
　　“……我爹让老少妇孺到祠堂躲避，自己带着村里男丁在洞口与他们抗衡厮杀，可那北军如同疯魔一般……我们拼尽全力，最终还是……”
　　“阿罂……你知道吗？全村上三百条人命！三百条呐！那血流成河的景象……阿罂，你见过地狱吗？哈哈……”
　　“要不是阿爹将我强推入这个地窖里，只怕现在，你也听不到我说这些了……”
　　“阿罂，天水洞避世而居换来一方安宁上百年，如今毁于一旦……你说，我究竟该不该恨你……该不该，恨、你、呢？！”
　　“阿黑！”我抱住他，震惊与悲痛化为难以抑制的痛哭流涕。
　　卫风，竟然是卫风！疯魔啊！我当初怎么会爱上这样一个疯魔啊？！从一开始，我就不该遇见他！不该把他带回家！
　　都是我的错……
　　都是我的罪孽……
　　“对不起……对不起阿黑……对不起……”我抱着阿黑，嘴里翻来覆去都是这句话，可这苍白无力的三个字，再说一千遍一万遍又有什么用呢？
　　都回不来了……阿爹……族长……天水村……都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咳！
　　阿黑的身子猛地一抖，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我看着溅在衣服上的骇人红色，惊慌无措。
　　“阿黑！我……我给你包扎伤口……不，不！我马上带你出去……找郎中……我们去找郎中！”
　　我撕下一块衣角，手忙脚乱地给他包扎，他却轻轻挡开我的手：“阿罂，不用了……我知道……我快不行了……”
　　“你别瞎说……你别……”我哭得不知言语，只能抱住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驱赶他的寒冷。然而，他依旧不住颤抖。
　　“阿罂，”他看向族长，叹息道，“这几天以来，我一直浑浑噩噩，总觉得阿爹还有气息，但其实我心里清楚得很，阿爹和阿娘……他们早就去了……而我，也撑不了多久了……”
　　“阿黑！”我哭倒在他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