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20、 第四章 变故

　　那日之后，我打开铁葫芦数了数，一共有三颗药丸。按照二十一天服一颗来算，只需等约莫两个月，皓萌就能回来。于是，我就这样满心揣着欢喜耐心等，终日都沉浸在对皓萌回来那日的畅想之中，故而对之前发生的下毒之事也就未深想。只觉得，皓萌此去定是了结诸般纠葛，而我坚信他一定会成功。

　　时间就这样数着过，冬去春来，许多燕子迁进了谷中。其中一对儿在吊脚楼的屋檐下做了个巢，恩恩爱爱地下蛋孵卵，转眼就弄了窝雏燕出来。我被那窝小东西刮躁得不行，心里却荡着无限暖意，提起笔来，在涂了无数日的简笔画上添了几笔，将“美女与野狗图”变作了“美女与野狗与狗崽子图”。合着勉强粘好的“娶你”二字一同用藤条悬在了床头上，以便每日睁开眼，就能看着它们……傻笑。
　　虽然两个月并不短，然而对于我这种陪着寂寞长大的人来说，要一个人过得有滋有味儿并不难。今天擦擦桌子，明天收收屋子，时间不知不觉也就打发了，顺便还把某人三令五申不许侵犯的隐私，也肆无忌惮地侵犯了个遍。
　　说实在的，皓萌真没有什么隐私可言。我简直怀疑他的整个童年都是以狗的身份度过的。因为我在吊脚楼里玩了许久的探索发现，就只寻得三件可以称之为玩具的物什——麻绳团、破布条，还有一根兽牙链。尤其那根兽牙链，简直不要太逆天，什么奇形怪状的牙齿都有也就罢了，居然有的牙缝里还沾着辣椒皮儿和干菜叶儿，我、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皓萌走后，我曾在吊脚楼下种了些“苦尽甘来”。当它们长得郁郁葱葱时，已是我服下第三颗解药后的第十七天了。说来也怪，每次刚服下解药时中毒症状都能立马见好，然而过个十多天后，症状又会慢慢反弹。我顶着有些疲乏的身子坐在水盆前，学着当日阿蒂给我舞弄的样子盘起了头发，想着皓萌不知何时可能就会回来站在我面前，我决定无论如何也要用最好的状态去迎接他。正所谓“头可断，发型不可乱”，比起断头之痛来，身体上这点小小的不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了。
　　也许我这辈子投错了胎，胸平也就罢了，连个头也梳不起来。大费周章武搞半天，只弄了个鸡窝不幺不二地顶在脑门儿上，心情顿时无限烦躁。愤恨地将鱼骨梳拍在桌案上，我操起爪子就是一通乱抓，可恨那乱发就像是绞在田里的豌豆尖，裹连夹绊半天也解不开来。
　　正当我像个疯子一样手舞足蹈万分纠结时，屋外的小娘子突然欢叫了几声。我打了一个激灵，无比兴奋地一边喊了声“皓萌”一边往外冲，刚刚看到楼下模模糊糊有个人影时，突然想起自己现在这幅见不得人的尊容，急忙欲躲回屋内。谁知天要亡我真是一点情面都不讲，对墙窗户突然飘进一阵阴风，瞬时就把屋门拍在了我脑门儿上。
　　“哎哟！”我唉嚎一声摔倒在地，本来今天脚就软，还要遭此大劫，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想着皓萌回来便看到我这幅模样肯定会心生嫌弃时，顿然悲从中来，抱头不起。
　　人，已然走到了我身后。我等着他给我一通歇斯底里的嘲笑，却不想他抓过我的手，号起脉来。
　　我马上意识到他并不是皓萌！
　　猛地抬头，形象啥的通通抛之脑后。抹开遮眼的乱发，我看见一个女子清晰地立在眼前。阳光异常刺眼，然而她却拢在阴暗里，仿佛，才从地狱里来。
　　“你……你是谁？！”我本以为来的人是金楠，可这个女人的相貌，却从未见过。
　　没想到那女人却淡淡道：“金楠。”
　　我惊恐万分：这怎么可能？如果她是金楠，那以前那个金楠又是什么？
　　谁知她又道：“我易了容。”
　　我愈发惊恐。
　　可她不再试图解释，只是从袖管中掏出了两个小瓷瓶：“十四天服一粒，不可间断。”说罢一一摆在我面前，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皓萌给你的。”说罢亦摆在我面前。
　　我着急地去拿那封信，不慎碰倒了一个瓷瓶。眼看瓶子就要摔下楼去，她猛地用袖管一抚，将瓶子稳稳接在手中，本无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恼怒：“小心点！这解药炼制实属不易！打破了就没有了！”
　　我听罢万分惊惧，却还是先看了那封信。没错，是皓萌的字迹。只是内容，极其简洁：切勿出谷，等。
　　隐隐地，我从那寥寥五字中，感受到了不安的讯息。
　　金楠正转身要走。
　　“金楠姑姑！”我拽住她的裙摆，“皓萌怎么了？”
　　她不说话。
　　“皓萌是不是出事了？”
　　她还是不说话。
　　“你告诉我！皓萌在哪？！”
　　金楠挣脱桎梏，走出几步，声音微颤：“按他信上的做，便是最好。”

　　那夜，我拿着那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切勿出谷”，可能意味着谷外有危险；而那个“等”字，却并未道明要等多久，或者，等谁。
　　这不像皓萌。
　　这不像那个没心没肺、却体贴入微的皓萌。
　　更何况那五个字，笔锋虚软，下笔微颤……
　　我开始胡思乱想，一发，就不可收拾。

　　再醒来时，我依然靠在门边，小娘子不停地舔我的脸。我感觉身体全然无力，伸手想去拿犹在面前的瓷瓶。小娘子见状，忙帮我叼过了一个。
　　囫囵吞下一粒解药又躺了会儿，我感觉好了许多，但仍然不似以前。那解药明显和前次的不同，味道苦了许多，颗粒大了许多，药效，却并不如以前的好。
　　怪不得疗程由二十一天缩减为十四天，想来下一次，便要缩减为七天，再下一次，便是我的死期了吧？
　　想到这儿，我不禁害怕起来：等？皓萌，我还能等到你吗？
　　被下毒那日的场景又浮现眼前，皓萌与那人的对话已然记不清了，只有模模糊糊的几个词大概记得：废后、世子、王城，以及后来皓萌和金楠提及的皓家父子种种恩怨。
　　该不会，是皓萌父亲用我的解药牵制住皓萌了吧？
　　幡然醒悟，我恨自己如此之笨，竟早没想到这一点。如果一切果真如此，那皓萌迟迟不回而解药却总能如期送到便能解释得通了。凭当日皓萌和金楠的对话来看，皓萌父亲很是恨皓萌，一直都想杀了他。如果皓萌已然被他掌控，那么……
　　心重重一沉，我冲回房间开始收拾东西。虽然理智告诉我我不一定能出谷、就算出了谷也不一定能找到皓萌、就算找到皓萌也不一定能帮上什么……可此刻，担心完全压制了理智，我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干粮、火把、药……想到出谷后还可能用到钱，我只能将皓萌的箱子都一一打开，疯狂翻捡。清菊坠是皓萌母亲的遗物，我是打死也不会卖的。可除了清菊坠，皓萌还有什么是可以换钱的呢？
　　能翻的箱子都翻了，只找到两瓶酒姑且可用。犹豫稍许，我还是打开了安放皓萌母亲所送衣物的那个箱子。
　　虽然两个月来我已差不多将皓萌的吊脚楼翻了个底朝天，可因这个箱子里的物件对皓萌极其重要，我便没敢乱动。而今猛然打开，我呆住了。
　　那里面，依旧全是绣有“皓”字的新衣，只是不知何时多了一件。与其他叠放整齐的衣服不同，那件衣服只是皱巴巴地被仓促塞在表面，衣襟的地方，斑斑点点洒满了暗红血迹。
　　脑袋嗡地一响，我突然就想起了昏迷那几日做的那个梦。而今看来，也许，那根本就不是梦……
　　“小娘子！”将收好的东西随意一裹，我抱着行囊就冲出了屋，“带我出谷！”我想虽然绝壁上的暗道错综复杂，但小娘子跟了皓萌多年，必然知晓出谷的路，于是丢下一句便急急地往楼后崖壁跑。
　　哪知还没跑出几步，小娘子追了上来，不是带路，而是拦路。
　　都说狼是很有灵性的动物，我隐隐觉得，它一定知道些什么。这两个月来，它大部分时间都没精打采地守在门口，我本以为它是太过思念皓萌所以日日趴在门口等着。如今看来，它趴在门口的用意不止如此，更大的目的，是看守我。
　　看着它周身毛发根根立起，眦起獠牙对着我呜呜怒哼，我心底骤然生出一丝害怕。不是因为它对我的凶狠，而是因为它的表现更加验证了我的猜想。
　　“皓萌出事了对不对？是他叫你守住我的对不对？”想到箱子里新增的那件洒满鲜血的衣服，我确定前次在我昏迷之时，皓萌是真的回来过了。而命小娘子这般守着我，必然也是那时候交代的。如此一想，顿时觉得他上次的回来有了几分诀别的味道，而诀别往往意味着，他将陷入毫无把握的危险之中。
　　避开小娘子，我往前冲了几步。它追上来，死咬住我的裙摆不放。我使劲一撤，裙摆霎时撕破。它见我趁机要逃，又冲上来，猛地将我扑倒。我被它压在地上动弹不得，第一次意识到，它是一头真真的狼。
　　也许是心急如焚没了分寸，也许是面对野兽的本能反应，总之，我抓起手边的一块石头，用力砸在了小娘子的头上。许是身体虚弱没有气力的缘故，我虽使足了劲儿，但小娘子并没有流血，只是呜噎一声倒在了地上，半天没能爬起来。我丢掉石头翻身而起，本能地飞快跑到暗道口钻了进去，凭着感觉在黑暗中快速爬了许久，直到撞了石头才停下来，不停喘气。
　　理智渐渐回来，我开始担心小娘子。我不知道自己砸的那一下会不会伤到它，虽然确定没有流血，但我还是很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