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19、第四章 变故

　　想到这里，我‘扑通’一声滚下了床：从前面发生的种种来看，‘回王城’摆明就是一个局，皓萌若去必是凶险。况且他又和我这命数不祥之人有了沾染，指不定已经尿气缠身，此种情况下贸然前往，真真是凶多吉少！说不定，就是老天又一次诅咒的开启？！
　　“阿云！”应是我落地的动静太大，皓萌和金楠都冲进屋来。皓萌见我躺在地上，几步过来连人带被把我抱回了床。我对他笑笑示意没事，他却皱着眉头着急得紧。
　　金楠姑姑奋力从皓萌手中抢过我的手号脉，脸上的表情是那万年不化的寒冰。末了，从药匣里拿出一颗丹药就要喂我。可手还没伸到我嘴边，就被皓萌一把抢过。“吃了这个，慢慢调养就能好了，不要多想。”皓萌把丹药塞进我嘴里，还未等金楠姑姑发话，自己便插嘴装起了老中医。金楠不满一瞪，我却微微一笑，心想，他定是以为我才刚醒，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以为我不知自己的病情所以故意说些宽慰的话来骗我。可其实，金楠给我的药只怕不过是治标不治本的。
　　许是眼不见为净，金楠提起药匣出了屋子。皓萌在被单里摸索着找到我的手，与我十指相扣。
　　就这样坐了许久，他几次欲言又止。我知他定是想和我说去王城的事却不知该该如何开口，便主动道：“你们方才的谈话，我都听到了。”
　　他很惊讶，扣着我的手徒然一紧：“你都听到什么了？”
　　我把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语重心长道：“其实没有解药也无妨，只要你好好的……”
　　他推开我的手，站起身，脸上的表情很是恼怒：“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望着他，淡淡地，学着戏本子里说出了那番毫无新意却发自肺腑的话：“这几个月和你在一起，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死后余生还能苟且偷欢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
　　他眉头一皱，眼睛有点泛红，俯下身来抚着我的头发：“傻瓜，”欷歔了一会儿，又道，“你是知足了，可我不知足。我们才刚开始，而你却因为我的缘故……”
　　我打断他：“不是因为你的缘故，要怪只怪我的命数。上次是，这次也是。我忤逆天意执意和你在一起，上天这次只给了我一人惩罚，我已经很感激了。可若你以身犯险有个万一，那我就算活个千岁万岁又有什么意思呢？”
　　皓萌听罢想说什么，却生生卡在了喉咙里，末了叹口气道：“阿云，我从不信命。况且这次绝不会有万一。我定会讨到解药安全回来，好好同你在一起。”
　　我一愣，还想再劝，他却伸过手来堵住我的嘴：“乖乖等我回来。等我回来后，告诉你一个秘密。”

　　***
　　皓萌走的那天，崖底又下起了雪。临出发前，金楠为他诊了次脉。
　　“奇怪，莫非娇连子对你下的软骨散有蹊跷？为何我觉得你这几天的脉象，总有些不稳？”
　　皓萌笑着望了回天，淡淡道：“姑姑，若他要杀我，何必给阿云下药？况且近日变故太多，脉象不稳很正常。”
　　金楠犹自疑虑：“可是……”
　　皓萌不耐烦地抽出手，稳了稳金楠的双肩：“姑姑，放心吧！这几天你好好帮我照顾好阿云……等我回来。”说到最后一句时看着榻上的我，眼里满是坚毅。
　　金楠在他掀起帘子出门前拉住了他，迟疑稍许，道：“皓萌，若见到你父亲，给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毕竟……他活不长了。”
　　皓萌身形一顿，没有作答，只是化作犬身，消失在了漫天风雪里。

　　他走后，金楠日日给我针灸。许是有催眠安神的功效，接连几天，我几乎都在昏睡。偶尔醒来，迷迷糊糊间看到的，都是金楠冷若冰霜的脸。奇怪的是，她的脸以及周遭的景，都在一日日地变红。
　　“金楠姑姑，为什们我看到的东西，都是红色的？”第五天精神头稍好时，我问她。时值她正准备给我针灸，长长的银针在火烛上翻滚炙烤。
　　“你的毒发作了。”随口应着我，她头也不抬，仿佛丝毫不担心我听见这个会胡思乱想。“滋”地一声，灼热的银针被放进盛满药汁的土罐里，刺鼻的气味在空气里蔓延。我看着她那淡漠冷峻的脸，心想：也许在她的世界里，应当只有皓萌是被放在心上的。
　　“姑姑，能和我说说皓萌过去的事吗？”突发奇想地，我请求道，“比如……小时候的。”
　　金楠捻针的动作停也未停，头更是抬都不抬：“小姑娘，你可知道？这世界太复杂，而人要想活得好，就得把自己敛成一株草，静静地生，静静地死，不在别人眼里留下痕迹，别人也便想不起伤你害你。可若你不甘心，非要在别人眼前开出朵花来，那么诸多从天而降的祸患，可就由不得你了。须知：许多事情，能不知便不知，能不晓便不晓，一旦搅和进去，再想抽身，就难了。”
　　我听完这番颇有深意的话，未解，嘴上却忍不住道：“可是，如若这样度过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金楠把银针从土罐里抽出，看着淬药针头的眼中隐有寒光：“人生本来就没有意义。”说罢捻针比划，似在寻找我心口的穴位。
　　我听完她的话，不禁噘噘嘴，不赞同道：“那人为什么还要活着？”
　　金楠手头动作一顿，没能作答：“因为……”
　　我想了想，道：“我倒觉得，只有找到人生意义的人，才会好好活着。就像我，如果没有皓萌，我早就死了。”
　　刚要下扎的银针徒然停在距我心口一寸的地方，金楠万年寒冰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些许裂痕：“那你觉得，如果皓萌没了你，他会怎样？”
　　我一怔。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是啊，如果这次我死了，皓萌会怎样？我，会是他人生的意义吗？
　　抬眼看看金楠，这个堪称完美的女子，身上散发着浓浓的东紫苏香。她姓金，皓萌姓皓，可以想见皓萌虽称她一声姑姑，但他们实际并无血缘。十年了，她一直在照顾皓萌，发自心底的关心爱护，从不把他视作异类。那么，她对皓萌，真的只有姑姑对侄儿的情谊吗？
　　“金楠姑姑，”斟酌再三，我还是道，“我看得出来，你最在乎皓萌。”
　　金楠一愣，终于抬起头来把我望着。
　　我淡淡撇出一个笑：“如果这次……我死了，能不能请金楠姑姑，给皓萌一个活下去的意义？”
　　一切，突然都定格了。良久的沉默，就连空气，都陷入了凝滞。过了好久，金楠突然深吸口气，抚袖收起银针，起身便走：“对不住，我给不了。”临出屋前，她背对着我，又补了一句：“有些东西，若谁给了，就应给到底。”
　　接下来的几天，我睡得更沉。其间做了一个混乱的梦，梦里，皓萌对我说了许多奇怪的话。
　　“阿云，我真后悔，后悔画蕉那日不该回头。若我当日不动摇、不软弱，你根本就不会牵扯进来，而是在画蕉过上了安稳日子……父王说的对，真正的爱护，不是得到，而是远离。我一直模模糊糊地明白，却没能忍住，以致终究，还是害了你……”
　　“可是，我真的尽力去忍了，尽力了，如果不是那日你偏偏挑中了那个命符……”
　　“……命符……命符！”
　　“阿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有事的。等我了结了一切，就来接你出谷！”
　　然后，后面的内容突然就变成了他跪在地上吐血，吐了好大一滩血。我挣扎着想要去扶他，却怎么也动不了。于是就一直挣扎啊……挣扎啊……再睁开眼时，已不知是第几天早晨了。

　　阳光从窗户外渗进来，把空荡荡的房间照得亮晃晃。我掀开被子一骨碌坐起，惊讶发现，全身的不适感完全消失了。
　　趴在床边的小娘子见我醒了，一反常态地摇了摇尾巴。我对它的友好视而不见，光着脚丫子就冲出了屋。
　　“皓萌？金楠姑姑？”
　　“皓萌！金楠姑姑！”
　　屋里屋外找了个遍，一个人也没有。硕大的幽谷空落落的，只有我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小娘子扯扯我的衣服将我领回屋内桌旁，桌子上一个铁葫芦下压着一片叶子，上面写着皓萌留给我的话。
　　“阿云，葫芦内是解药，每二十一天服一粒。好好呆着，不要出谷，乖乖等我回来，娶你。”
　　短短两句话，读得我是心惊肉跳。读第一句时还在担心我中的毒到底能不能解会不会死，服用个解药居然还要分疗程？可读第二句最后两字时，前面的一切都已化作浮云渣渣都不剩。
　　娶我？
　　真是不害臊！
　　我咀嚼着那两儿闪闪发光的字儿兀自傻笑，脑袋里是浑不知耻的天马行空，丝毫未注意到闲不住的手指正在习惯性地撕着什么。直到小娘子呜呜叫了几声我才猛然惊觉——卧槽！我把皓萌留给我的叶子撕碎了！！
　　天打五雷轰啊！
　　看着手中将将被撕为两半的“娶你”二字，我的内心是崩溃的。
　　“小娘子快！快！快给我点口水！也许还黏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