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17、第三章 不可

　　茶山半腰上的木质走廊又长又阔，漫漫竹帘将廊内景象遮得严严实实。参加鹊桥会的人被分成男女两拨，我在廊这头，皓萌在廊那头。
　　周遭的姑娘们都在为画蕉少主的到来而私语谈笑，唯独我眼中只看得见他一人。那一袭白衣站在茫茫人群里，显得那么疏朗，那么寂寞。身后的人都满脸欢笑，唯独他面如死水，无波无澜。看到我时候，先是一愣，脸上的惊艳一晃而过，随即目光停留在我的衣服上，久久未曾移开。直到身后推搡打闹的男子们不慎碰到他，他才回过神来。低头走到一旁，不再看我。
　　我也收回目光，心想，如果今日之赌以失败告终，也许此生，都再看不到平日谷里那个嬉皮笑脸的皓萌了吧？

　　鹊桥会临要开始的时候，一个衣着同阿蒂一模一样的婢女来到了我跟前，微微一福道：“云姑娘，婢子是红娘的侍婢阿茉。因要避嫌，红娘不便出面，特吩咐婢子来提醒姑娘，待会儿牵缘一定要看命符行事，莫要莽撞。”
　　我本来还挺淡定的，一听这话立马慌了：“什么叫‘看命符’行事？这命符可怎么看啊？我从没看过会不会看错？”
　　阿茉道：“云姑娘莫要紧张，这命中人的命符与旁人是大有不同的，但至于怎么不同，众人说法不一，想来表象各不一样。不过不管怎么不一样，都是能让你一眼看破的。只要，他是你命中注定之人。”
　　我听罢，心头并未安定多少，反倒愈发焦灼起来。

　　祭祀祈福，百鸟飞生，待城主发言毕，鹊桥会便真正开始了。
　　负责牵缘的线娘们用布袋捧来写有号数的鸽子蛋，命男子们盲摸抽号。每抽完一袋四十二个，便命四十二位男子统一入廊。待红娘为他们画完命符、盖上盖头后，男子们要披上一模一样的遮衣，从走廊这头出来，由线娘搀扶着坐在与所抽号数对应的茶树后。待一批四十二人全部抽完，线娘才会引领姑娘们沿茶树前的茶道一一看过。因命符乃姻缘捷径，命中人一眼便可看破。故为防别有用心之人蓄意牵缘，线娘们往往只许姑娘看命符一眼，若没有感觉，便会马上牵着姑娘看下一人，绝不给姑娘判断或记忆的机会。而鹊桥会结束后，所有男宾的盖头也会被线娘统一收走，当众焚毁。
　　我看着皓萌走进廊端的竹帘，心中突然涌出一丝感觉。那感觉隐隐告诉我，今日，定会有所不同。
　　四十二个男子渐渐坐满，线娘开始搀着我们察看命符。我沿着茶树走过一个个男子，见锦蓝盖头的图案千奇百怪。据说，画蕉人邻海而居，崇拜大海，故将海之蓝视为吉祥之色、波之纹视为吉祥之腾，所以牵缘的盖头都是蓝色且缀有波纹的。又因铜钱有孔枚枚同心，故盖头四角还坠着四个铜钱，取“心有灵犀一点通”之意。所以这盖头，又叫“同心帕”。
　　看来，这红娘画在盖头上的命符，便是那“一点”，而至于“通与不通”，就看今日眼力了。
　　茶道走至尽头，四十二个人已都看过，却并未有特别之感。我的手心不知不觉冒起了汗，脸上一直勉强的笑容也挂不住了。搀着我的线娘有所察觉，轻言劝道：“姑娘莫要紧张，只需随便看看就好。若是命定的姻缘，是绝不会错过的。”
　　如此又看了第二批、第三批，情况都无甚不同。周遭姑娘已牵走了十来个，掀开男方盖头的刹那都是一片欢欣满足。我看着他们，只觉一颗心七上八下。努力将眼睛揉了揉，再揉了揉，心中忧虑：不会已经错过了吧？
　　待第四批也看过后，第五批上场了。
　　由于已是最后一批，茶树后的男子只剩下寥寥五人。我前面的姑娘看得都很快，眨眼功夫便又轮到了我。全身不知怎的开始发紧，一颗心像被拴在风筝上摇摇欲坠。我随着线娘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他们，平平淡淡地路过第一人、第二人、第三人……
　　“等等！”我挣脱线娘的手，凑近了第四个人。
　　阳光灼烈，烤得人睁不开眼。那命符的金光却很是耀眼，生生跃入我眼睑。寥寥几笔，画的却是一只颇具神韵的兽头，炯炯双目泛着绿光，如狼似犬，霎时便让我想起了皓萌。
　　像，太像了！就是他！
　　嘴角不由浮起一个笑，我笃定地伸出手，一把掀开了盖头。
　　看来这场赌，我赢了。
　　***
　　"哇——！”
　　“啊——！”
　　“怎么会？！！”
　　“快看快看！是少主！！”
　　周遭的喧哗声霎时响起，铺天盖地向我席来。我掀起盖头的手僵在半空中，忘记了收回方才的笑容。环顾四野，皓萌不见踪影。线娘赶上前来，笑若桃花地道：“缘分天定，命符连心。恭喜少主，恭喜姑娘，请二位各采一把鸳鸯茶，上山烘炒吧。”
　　如遭晴天霹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看着眼前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男子，只觉天地都转成了一团浆糊。晕晕乎乎间，他拉过我的手，塞了满满一把青嫩芽头后，将我打横扛上了肩。
　　茶山瞬间沸腾了，欢呼声口号声将我淹没。男男女女簇拥过来，撒花跳舞，一片欢腾。他将我扛进茶坊放下，满头汗水顾不得擦，就紧紧牵起了我的手。依着炒茶人的指点将茶叶匀撒在锅里，他把自己的手垫在我的手下面，带着我一圈圈炒起茶来。
　　其间，他对我道：“姑娘，我本不信缘。但既然今日你揭了我的盖头，我便会对你好。从今以后，你便是我沧澜羽之妻。”
　　我被这一袭话雷得有了几分清醒，转头看着身边这人：剑眉星目，很是英俊；言语间不卑不亢，带着王族才有的贵气。他的确是个不凡的男人，足以撑起万千少女的梦想。只是，我却倍感陌生。

　　仆人将炒好的茶叶小心接过，细致密封在金罐之中。又将芬芳的花环套在我勃颈上，引着我坐上了牵在澜沧羽坐骑后的花辇。沧澜羽对着下属仔细吩咐一番，回过头来对我道：“仪式举办后才可与我同乘一象，如今先委屈你了。”
　　我摇摇头，乖乖在花辇上坐好，不做声。
　　澜沧羽只当我是一时羞涩，未再多言，意气风发上了象背。

　　大象在人群簇拥下慢慢行走，每走一步，都会掀起铺天盖地欢呼与掌声。侍女们将无数芳花抛向我，斑斓的花瓣落下，令人身如梦境。我看着这浩大的场景，看着无数对我或祝福或羡慕的人，觉得完全不可思议——曾经我是天水洞里的一只卑微蝼蚁，而今我却仿若是这山间峰顶的耀眼之星。如果此时天水族人能够看到，定能解我多年之气；而那积郁半生的心酸苦难，许能至此得以释然。
　　从此，不堪过往许就可以烟消云散，而只要我愿意，就能抬起头来做人，做……人上人。
　　可是……我抬头，看到象背上那个陌生的身影，他在向他的子民招手，光芒万丈，却遥不可及。这真的是我想要的吗？这真的是我该得到的吗？
　　我惶恐不安地回头，想从走过的路中得到答案，却在回望的刹那，看见了他。
　　皓萌。
　　漫天花雨落下，他与我背道而驰。所有的人都在欢呼雀跃簇拥而来，唯独他踽踽独行渐行渐远。应是荨麻的扎伤还未好，他走得很是踉跄。渺小的背影与象背上那人完全不可比拟，却莫名地，让我想靠近。

　　“啊！新娘跳车啦！新娘跳车啦！”
　　人群在我跳下花车的刹那陷入混乱，迎亲的队伍瞠目结舌来不及阻止，我已跑出了队伍老远。皓萌的背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我已完全追上了他，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茕茕孑立在喧哗的人群里，背影萧索而颤抖。
　　我呆立在他身后，不知该说什么、做什么，愣愣喘息了好久，忽地想起一事，忙从怀中将清菊坠掏了出来。
　　“皓萌，这个，还给你。”
　　他的后背一震，没有回首，更没有伸手，反倒再次迈步向前走。
　　我咬咬唇，向他追上几步：“皓萌，我把清菊坠还你，可不可以不离开你？”
　　他猛地停住步子，顿了一会儿，声音沙哑道：“阿云，你在做什么？你不是最信命吗？他才是你命中注定的人……”
　　我打断他的话，拽住他的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当我看着那命符的时候，我想到的，其实是你!我以为……那就是你!”
　　他的手颤了颤，但没有挣脱。
　　我心头突然一酸，不知怎的就歇斯底里大哭起来：“我以为掀起盖头就能看到你，我甚至都有预感……可、可为什么不是呢？为什么不是呢？！！为什么你又跑了？像上次在荷塘一样，又错过了呢？！！”
　　风忽起，搅乱了漫天落花。哭喊声泯灭之时，皓萌竟将我揽在了怀里。我不敢置信地抬头，见他眼睑充盈着泪痕。眸中的深绿破碎荡漾，像是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抗争。
　　“傻瓜。”
　　他紧紧抱着我，炽热的呼吸敲击着我的耳垂。
　　“你为什么不早点追过来，我已经哭了一路了……”
　　他低沉呢喃，带着几分脆弱的嗔怪。像是个孩子，像是往日谷中那个嬉皮笑脸、却有着真性情的皓萌。我的心忽地剧烈疼痛起来，然而却并不难受。这约莫就是传说中所谓的“痛并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