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16、第三章 不可

　　红娘一努嘴：“哎呀！你若现在不信，等明儿参加了我的鹊桥会，你就信了！”
　　“鹊桥会？”
　　“对啊！为牛郎织女牵缘之桥，谓之鹊桥。这鹊桥会啊，是我们画蕉城每年一度的相亲盛会！自打我改行牵缘以来，那是百牵百中，不但在同行之中独占鳌头，就连别的妓院看到我这发达之势，也都关门歇业纷纷效仿啊！以致于这几年画蕉风气与日俱清，城主很是高兴呐！所以为了奖励我对画蕉做出的贡献，便许我做了这鹊桥会的主伺。等你明儿见识了我在鹊桥会上的风采，就信了！”
　　“鹊桥会？”
　　“对啊！为牛郎织女牵缘之桥，谓之鹊桥。这鹊桥会啊，是我们画蕉城每年一度的相亲盛会！自打我改行牵缘以来，那是百牵百中，不但在同行之中独占鳌头，就连别的妓院看到我这发达之势，也都关门歇业纷纷效仿啊！以致于这几年画蕉风气与日俱清，城主很是高兴呐！所以为了奖励我对画蕉做出的贡献，便许我做了这鹊桥会的主伺。等你明儿见识了我在鹊桥会上的风采，就不会再像现在这般看我了……”
　　我一惊：“你的意思是，要我明日去相亲？”
　　红娘笑着拍拍我的手：“来都来了，玩一下又何妨？再说我牵缘牵的准，若不是命中注定的人，绝不会错牵的。”
　　将将的诸事抛到九霄云外，此时的我心里只有一个算盘：“既如此，为何还要等明天，不如你现在就给我牵一牵吧？”
　　红娘抿嘴敛笑：“不可。”
　　“为何不可？”
　　红娘翘起兰花指：“方才说过了，我只看得透男人，却看不透女人。所以只能由男牵女，而不能由女牵男。况且缘分天定，岂是我说了别人就能信的？故而我现下的牵缘不是一对一的牵，而是画了男人的命符，提供一个辨认的捷径，让他们的女人在茫茫人海中依着捷径寻到归途。”
　　我听得一知半解：“那……皓萌也会去吗？”
　　红娘撇嘴一笑，眼中露出一丝狡黠：“你想他去吗？”
　　我咬住唇，不知怎么作答。
　　红娘凑到我耳边：“不回答，就是'想'喽？”
　　我低头不看她。
　　红娘呵呵一笑，长叹口气：“哎，月老做得惯了，成人之美的毛病就是改不了。罢了，既如此，明日我定会说服皓萌，让他去的。”

　　***
　　那一夜，我没有睡好。因为对楼的灯一直亮着，一夜未灭。就像我的心思，千回百转，没有停歇。第二日天光微亮时，红娘的婢女阿蒂来伺候我梳洗，并递给我一张红签。
　　“云姑娘，皓萌我已说服。不过缘分天定，不可强求，若今日结果非姑娘所愿，望姑娘顺应天命，勿要多想。——红娘”
　　读完红签，我有些恍然。“缘分天定”四字戳在心坎上，惧怕是多过期待的。毕竟，我从来都是上天的弃儿。此次最后一搏，约莫也无胜算吧？
　　可……如果胜了呢？如果今日依命符指引寻得皓萌，是不是意味着，他是上天恩准与我的人，而被上天认可的人，是不是就不会开启不祥的诅咒，让我毫无顾忌的和他在一起了？
　　阿蒂一边给我上妆面，一边赞道：“云姑娘，你的皮肤又白又嫩，真真称得上是'肤如凝脂'呢～”
　　我微微一笑，心想：天水族人世代居于洞中不晒日光，皮肤自是较外面的人白些。
　　阿蒂又道：“只可惜云姑娘近日定是没休息好，眼眶下面都有倦色了。”
　　我稍稍一愣，又想：是啊！自打决定出谷那日起，我何曾好好睡过。就连昨晚裹在锦被貂裘里，满腹心思也还挂着今日的鹊桥会，愣是瞪着一双兔子眼挨到天明，哪里能没点倦色呢？
　　阿蒂用檀木梳沾着桂花油，开始给我梳头：“云姑娘，你的头发又黑又顺的，真好！这千丝万缕批在肩头，像是千菊瓣蕊一样好看！”
　　我笑笑：“你这比喻还真特别。”
　　阿蒂道：“不是婢子奇思妙想，倒是真的像！云姑娘，今日是特别的日子，你有没有什么想梳的发式？”
　　我摇摇头。从小到大我连头发都未梳过，哪里知道什么发式？便道：“你看着来吧。”
　　阿蒂为我的随和而开心：“好啊！既如此，婢子就为姑娘梳最好看的流云式！”

　　桂花香气四处弥漫，阿蒂梳头的手轻盈灵巧。我从没想到原来被人梳头是这么舒服而幸福的感受，如果换做是阿娘，这种幸福感会不会翻倍呢？
　　“阿蒂，你是第一个为我梳头的人。”不自禁地，我道。
　　“啊？”阿蒂很惊讶，“那……那是婢子的荣幸啊！”
　　荣幸？
　　我笑。如果她知道我的身世，肯定就不会觉得这是荣幸了吧？
　　又或者，如果能永远隐瞒自己的身世，是否这世上的人，都能像阿蒂这般对我好呢？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阿蒂已为我打整好了。待确定额上的花钿熨贴妥当，她拿来了一面铜镜。
　　“云姑娘，你真是婢子见过最美的人儿！今日若谁得了你，定是前世修来的福气。”
　　福气？晦气？
　　我看着镜中判若两人的自己，愣了神。
　　十六年了，我从未这样清晰地审视过自己。而此时越是看得清楚，便越觉命运作弄、不甚惋惜——如果我的出生并未害死阿娘，或者我没有生在天水洞里，此生，会不会截然不同？而我，会不会真的成为别人的福气？
　　“云姑娘，你看这件新衣裳好不好看？这是红娘见你一直穿着男装，特意吩咐婢子给你准备的！让婢子给你换上吧！”阿蒂拿起一件粉色绮罗，抖开给我看。
　　我望望那件衣裳——但见轻纱雪缦上绣着落英缤纷，腰带袖角间缀满金银玉器……那是我有生以来见过最美的衣裳，是我少女怀春时无数次梦想过的美丽衣裳，如今，终于能穿上了。
　　脱下旧衣，换上新装，看着镜中判若两人的自己，我并没有预期的欣喜，反倒觉得少了点什么，甚至，觉得心头缺了一块。
　　为什么？
　　“云姑娘，你衣服上是什么香料，这么香？”
　　抱着我刚换下的衣裳，阿蒂凑近鼻端闻着。我霎时了然：对啊，是东紫苏啊！是皓萌衣服上东紫苏的气味啊！这么长时间了，一直穿着皓萌给我的这件衣裳，这东紫苏的香气早已经刻入骨髓了。
　　我从她怀里拿过刚换下的衣裳，开始脱身上的新衣。
　　“我不换了！”
　　阿蒂愕然。
　　“我要穿回原来这件。”
　　阿蒂有些惊惶：“为什么啊云姑娘？这件新衣不好看吗？”
　　我将新衣递还给她：“好看，可我还是想穿原来这件。”
　　阿蒂瞪着眼睛愣了愣，转而凑过来替我拉衣领：“好……婢子帮您……”

　　换回旧衣，再次看着镜中的自己，花哨的发饰与素白男装并不相配，然而，我却很安心。罢了，福气也好，晦气也罢。也许再让我投胎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生在天水洞里。否则，又怎能遇见皓萌？
　　正所谓“失去，是为了得到”。我突然，有些明白了。

　　**
　　鹊桥会的举办场，是在画蕉城中的茶山。因此山是画蕉唯一的产茶之处，故被画蕉人尊为神圣之地。而新人新婚之时皆需向父母敬茶，故在此举办鹊桥会，不但吉利，还很便利。若牵缘成功，一对新人人手一把茶叶，双双奉到山顶双双炒了，回家就能让父母喝上亲手庖制的鲜茶，故而这茶山的茶叶也被取了个应景的名字，叫做鸳鸯茶。
　　我抵达茶山的时候，离鹊桥会开始已不到半个时辰。本以为要上山去只不过爬几步台阶的事，却在到达现场后才发现我的想法真是很傻很天真。作为一座小城一年一度的相亲盛会，参加的男男女女自是不少，而为他们打气呐喊的亲友团，自也是积极主动地来了许多。于是一带十，十带百，老老少少齐聚一堂，人气儿那叫一个旺。再加上人气儿旺后应运而生的商机，那城里城外的货郎小贩也都纷纷赶来凑热闹，就连那讨饭的，也不甘居于人后啊！于是，就见那小小一座茶山被重重人海里三层外三层乌压压地包围着，想要找到突围上山的路，何其艰难！
　　阿蒂一看这阵仗，也慌了神：“哎呀呀，怎么今年来观会的人这么多啊？这人数应比往年翻番了吧？难道都是来看城主公子相亲的？”
　　我挑眉：“城主公子？”
　　阿蒂道：“对啊！姑娘有所不知。我们画蕉城有条规矩，只有育有子嗣的少主才能继承城主之位。而我们城主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故着急得紧，这少主才将将行了成年礼，便被城主送来参加鹊桥会了。”说到这里，她双手合十，露出一副无比痴迷的神色，“话说这少主，可是我们画蕉的男神！不但长相英俊，才情也是极佳的！若不是他智谋过人，此次南北国交战我们画蕉也不可能独善其身。这少主啊，真真是每个画蕉少女心中的梦想！可惜我还未及笄，不能参加今年的鹊桥会。但愿老天保佑，让少主今天牵不到命中的人。”
　　她独自悲悲喜喜了好一会儿，才重又想起要带我突围的事儿，急忙拉着我去找“后门”。谁知“后门”还未找到，“前门”就开了。
　　一声嘹亮的象鸣响过，一个队伍浩浩荡荡地向茶山走来。但见服饰华丽的人们簇拥着三头大象又是跳舞又是撒花，很是浩荡。
　　阿蒂忽地跳将起来：“城主来了！少……少主也来了！！”声音未落，我的周遭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喧哗声。
　　那三头大象按体型大小依次行走，坐在最前最大的象背上的自是城主，紧跟其后的是城主夫人，再后面的便是“万千画蕉少女的梦想”，画蕉少主了。
　　许是少年心性还未收敛，这少主明显是被逼迫而来。瞧那一脸不情愿的苦瓜相，真真是要苦出汁儿来。不过这也难怪，自古“达官配显贵”，强强联手才是正理。本来堂堂一方少主，怎么也得娶个身份显贵的公主千金之类才不觉委屈。可想来他老子怕是个相信爱情的，一心只迂腐地希望儿子能找到真爱，并没有考虑到政治联姻这一层，显然也更没想到：要是这鹊桥红线一牵，牵到一个丑八怪可怎么好？哎，都说每个少年心中都住着一位头发长长的姑娘，想来此时这画蕉少主心中的姑娘，正撕扯着头发声情并茂地唱着一出《忐忑》。
　　“云姑娘我们走吧！跟在城主队伍后面就可以上山了！”思绪正演绎到高潮处，却被阿蒂的声音打断。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被她强拽着屁颠屁颠向那大象屁股投怀送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