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13、第三章 不可

　　可是，那两家伙对视半天，居然啥也没发生，该洗澡的又回身洗澡该叼衣服的又折返头叼衣服，简直不要太气人。
　　我急得头发都快扯掉，忙拾了一颗石子又扔出去。哪只只听扑通一声响，仍旧许久没动静。我伸头望望，却见小娘子在潭边呆呆立着，而潭里那人却不见了！
　　妈呀！不会这么凑巧地让我丢的石头给砸晕了吧？
　　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潭边，见清澈潭水中一丛头发飘飘浮浮。我吓得一骨碌滚进潭里，淌到近前刚要捞起他，他却忽地跳起来，水花四溅中，是一张快要笑烂的脸。
　　可恶！居然敢戏弄老娘……
　　“哈哈哈哈……”他看着我落汤鸡般的模样，笑得前仰后合。
　　“你早知道是我捣鬼的是不是？洗澡居然还穿着衣服！”我满腹怨念道。
　　他眉头一皱，笑呵呵地道：“没有啊！只是想着洗完澡还要洗衣服很烦，不如一块儿洗了来得方便。”
　　我心中哀嚎一声天不助我，三步计划如此已是满盘皆输，便悻悻转身欲打道回府。他忽地一把拽住我的手，犹豫稍许，问：“阿云，我知道你想走。”
　　我一愣，不明白此番揣测从何而来。
　　“前些日子你老是在谷中游弋，我便看出你是在找出谷的方法。后来找不到，又不好询问我，便想出各种花招天天闹腾，好搅得我和小娘子不耐烦了主动赶你走是不是？”
　　我一听：好家伙，原来老娘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一双狗眼，只可惜揣测得偏了点儿……
　　“阿云，为什么要走呢？在这里每天开开心心地，不好么？”
　　我心头一颤：“不好。”
　　他顿了顿，抓着我的手握得更紧，似是有些恼：“阿云，你是不是还在想不开？这些天我开导你的话你都没听进去吗？”
　　我低头：“听进去了。”
　　他顿了顿，又道：“那你想走，是要去找那个人吗？”
　　我一惊：“哪个人？”
　　“那个人，那个北军，你是不是依然忘不了他，想要报复他？”
　　我猛地回过身，水花溅上了他的脸：“你怎么知道……”
　　他却急于开导我：“阿云，其实我无心强留你，若你让我送你出谷去追寻更好的生活，我未必不会答应。可若是为了报复……阿云，为了仇恨而活并不好受。许多时候人生的不幸并不是因为外界的残忍，而是自己给自己设的局。先不论你能不能找到他，是不是他的对手，就算你真的找到他、杀了他、替你父亲报了仇，又能怎样呢？你父亲就能活过来吗？过去的一切就能当作没发生过吗？你就能快快乐乐地度过余生吗？”
　　他抓住我的双肩，激烈的语气显示着他的着急。而我此刻却比他还要急，哪里还听得进什么道理。我反抓住他的手臂追问：“你怎么知道我的事？而且知道得这么详细！”
　　他一愣，仿佛为心急之时无意道出了天机而有所懊恼。我催促地又使劲拽了拽他的臂膀，他深吸口气才道：“其实，在他遇见你之前，我就已经遇见你了。”
　　“那日，我去天水洞……偷酒，偶遇天公下雨，便躲在了洞内河边一棵古树下。当时你恰巧就在河对岸，一头长发如瀑散落，倒映在河水里，很是显眼。不过想来我的毛发应更为显眼些，故而我看向你时，你早就发现我了。于是我折头往洞外跑，你也追赶上来，我跑得快，你跑得更快。待我穿过洞口那片荷塘，你却没有追上来。我回头，就见你与他相对站着，两两相望。”
　　他的眼神飘得很远，而我的记忆也被一一唤醒。原来当日那只被我视作姻缘象征的白狐，竟是化作犬身的皓萌。而卫风，却只是一个阴差阳错的代替。
　　如果当日我在荷塘追上他，或者卫风并没有恰巧出现，那么悲剧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一切的一切会否完全不同？
　　情绪开始澎湃，我几乎掐住他的手：“后来呢？”
　　“后来，因着那日被你搅和没偷成的酒，我又去了天水洞一次，却不曾想，就见到了那一幕。对不起阿云，如果当日我去的早一点，或许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也不至于……”
　　他喃喃道歉，仿佛他有责任负担我命中的劫。而我却突然觉得，也许那些劫数的发生，完全是因我弄错了人。
　　“皓萌，”我眼眶湿了，“你知道那日我为什么追你吗？”
　　他呆呆看着我。
　　“古有白狐，栖之菩提，等千年，历千劫，方得郎君。”
　　“……”
　　“你就是那只白狐，你就是，可你却跑了……”
　　他听到这里，忽地抚开我的手，回身便要上岸。
　　“皓萌！”我抓住他湿哒哒的袖管，哽咽着质问，“那日你为什么要跑？为什么现身荷塘的不是你？！”
　　他后背一震，没有回头。
　　“你以为我这几日疯疯癫癫做的这些是为了要离开你吗？不是的皓萌！不是！！我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你，我以为这是一个天理不容的错误！我想用尽一切办法来阻止，却阻止不了心意的跳动……”
　　他猛地回过头来，仿佛受到了极大的惊吓：“阿云，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只觉热血上涌，脑子已经懵了：“我说，我喜欢你……”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可怕。我听到剧烈的心跳声，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所有的计划都打乱了，不受控制地发展到这一步。我就这样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像一只砧板上的鱼，要么被解救，要么，被砍杀。
　　“嗖”地一声，他骤然化作兽身飞奔而走。巨大水花溅起，浇得我浑身湿透。我站在那里，感觉到冷，冷到心底。而这种冷，自遇见他后，本该隐迹盾形了。
　　原来，不是被砍杀，也不是被解救，而是……被抛弃……

　　***
　　那天晚上，皓萌没有回来。他说他喜欢用埙来化解烦恼，而他却把埙丢在了吊脚楼的角落里。我拾起那只埙，突然明白了他为什么知道那首曲子。想来，定是去天水洞的时候，从我这儿听去的。
　　心中乱糟糟地，什么也想不通。我努力吹奏起那首曲子，想平顺自己的心绪，也想让他听到。
　　不知吹到第几遍的时候，小娘子回来了。皓萌走时它追了出去，不知到底追上没。许是心里对我有气，它没有回屋，只在楼下的草丛里远远趴着，对我视而不见。我走出吊脚楼，坐在最后一级台阶上，对它说话。我知道它并不想听，但我不得不说些什么。
　　“你找到他了吗？”斟酌好语气，我小心开口。我不知道它能不能听见，可我不敢走进它。它一定很恨我，为我无耻的行为。他们救我、照顾我，而我却试图搅乱一个“家”。
　　“对不起小娘子，我向你道歉，为我今日的逾越，以及这几日的荒唐。”酝酿许久的话终于说出，我深吸口气，感觉沉积在心上的沙砾，终于有了倾泻的小口，“这么些天来，我并不是在戏弄你，我只不过想帮你快点变成一个真正的女人，每日和皓萌在我眼前出双入对，好叫我不要产生非分之想。”
　　随手揪起一朵月薇花，将它最后一片花瓣扯断。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杆，我觉得,残忍而凄凉。
　　“你放心吧，从今以后，我再不会犯这种错误了。”我语气笃定，像是说给他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而它终于动了一下，却依旧背对着我。
　　“你知道吗？我很羡慕你。不，应当说这世上除我之外的每一个生灵，我都很羡慕。芸芸众生，谁都有追寻幸福的权利，唯独我没有，因为我命数不祥，因为我被上天诅咒。十六年前，我的出生克死了母亲；十六年后，我的任性克害死了父亲。我曾觉得命数之说不过无稽之谈，愚蠢地想要去寻找一个转机。却不料，上天立刻就给了我报应……和我在一起的人，都会受到伤害。你们有恩于我，我万不该将你们牵扯进来。”
　　眼泪不争气地落下来，苦涩的，一如往昔。都说最有用的不过苦肉计，看来果真如此。它终于回过头来望了望，起身慢慢靠近。犹豫稍许，用舌头舔干了我的泪滴。而在以前，它是从不愿靠近我三尺之内的。
　　“小娘子，”我勉强牵出一个笑，轻轻抚了抚它的毛，“你一定要快点修仙成人。虽然皓萌变作犬身时和你一模一样很是般配，可我觉得，他想做人，他原本也就是一个人。他那么唠叨，不能没人陪着说话；他还那么懒，不能没人给他做饭洗衣。等你以后也变成了人，和他举案齐眉，再生一堆大胖小子，一定很幸福。”
　　小娘子呆住了，脸上是我无法解读的神色。我想，也许它现在还听不懂，但，早晚会懂的。
　　“再去找找他吧，找到后劝他回来。”我拍拍它的背，起身回屋，“告诉他我要走了，回来送我出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