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百度》Yi一Yi一

14、第三章 不可

　　***
　　可是第二天，小娘子没有把皓萌找回来。反倒一改昨夜的温顺听话，不愿再让我亲近。只是不停地在我周围徘来踱去，像是在看守囚犯。我觉得很奇怪，心里愈发地担心。天再黑下来的时候，终于等不住了。
　　拾了几根柴捆做火把，我撩起裙子就出了吊脚楼。小娘子为了拦我咬烂了我的裤角，却更坚定了我去找皓萌的决心。这幽深崖谷里的夜风很是凶猛，三下两下就把我手里的火把吹灭了。我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无数次跌倒，无数次爬起。心中的害怕越来越浓烈，倒不是因为夜路坎坷，而是担心自己身上的诅咒，已经开启。
　　皓萌，你千万不能有事！
　　许是再看不惯我的狼狈模样，小娘子忽然跑到前头，带起路来。我跟着它一路跌跌撞撞弯弯绕绕，终于在崖壁的一个山洞里，见到了皓萌。
　　云开月明，光芒照进山洞里，照得四壁晶光莹莹。我看见他抱着一坛未干的酒躺在这个布满水晶的山洞中，周边不大的空间里，布满了各色各样东倒西歪的酒坛子，其中大半已经空了。
　　“皓萌！皓萌！！”我冲过去拍打他的脸，生怕他喝出问题。这么多的酒，放倒一头牛恐怕都绰绰有余，更何况一个人……呃不……一个狗呢？可我弄了半天，他只是死死闭着眼睛，根本没有反映，小娘子凑上前舔了舔他的脸，他也只是抬起手，随便挠了挠。
　　我看着他红得吓人的脸，心想这样可不行。山洞里又湿又冷，哪里是久呆之地？使出吃奶的力气，我架着他出了洞。可还没走出十米，就不争气地趴下了。
　　“阿……阿云……”应是摔倒时被河滩的石子儿磕疼了，他慢慢醒转过来。我听见他叫我，顾不得处理流血的膝盖，忙不迭地迎了上去。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哪里难受？头疼不疼？后背的伤有没有发作？”我把焦急化作一串问号，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而已是酩酊大醉的他哪里还能回答。他靠在石头上不说话，半睁的眼睛从我的膝盖一直往上扫，然后停留在我的脸上，一眨也不眨。
　　我急忙扯了片树叶卷成杯状，去河里弄了点水喂他。他乖乖咽着，眼睛，却仍旧死死盯着我，仿佛一不留神，我就会凭空消失了。
　　然后，盯着盯着，他居然哭了起来。
　　而这，是我第一次见他哭。我吓坏了。
　　“怎么了？哪里疼吗？我按着，按到哪里疼你就哼一声啊！”我慌张地在他身体的重要部位按压着，生怕他会哪里受伤就这样死过去。可按着按着他突然抓住我的手，一使劲儿，将我扯进了他的怀里。
　　紧紧地，他勒得我喘不过气。他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哭得异常伤心。我从没有见一个男人这样哭过，从来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因为我不清楚他悲哀的缘由。
　　“皓萌，别哭了，我在这里，我在，我会陪着你的。”我不停顺着他的背，惊慌失措地用匮乏的语言安慰他。他听着听着，突然停止了啜泣，抬起头来继续看着我，眸子幽绿无底。
　　“我会陪着你的。”我看着他的眼睛，用坚定地语气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经过思考，我只是发出了来自心里的声音。可是，他的表情突然变了，不再悲痛，却恢复了面无表情。
　　然后，他突然将我一把推开。自己踉踉跄跄地站起，向着吊脚楼的方向走去。
　　而我一个人捂着流血的伤口瘫坐在河滩上，看着一人一兽，渐渐远去。

　　***
　　那天回吊脚楼后，他就一睡不醒。我大着胆子探了几次他的额头，发现他并没有发烧，只是单纯地睡了过去。时间就这样又过了一天一夜，我守在他床头，把要出谷的事儿忘了个精光。直到第二天夜里，她的到来。
　　风轻轻吹过，带着东紫苏的气息。我抱膝坐在门槛上，突然觉得远处河滩上多了一团亮影。小娘子突然兴奋起来，对着那团亮影狂啸。而我还没来得及抄起门边的扫帚，那黑影却已从天而降到我近前。
　　啪！
　　刚拿起的扫帚被一个巧立打掉，一个清丽女子遮住半轮明月，盈盈立在我面前。她的手犹自捏住我的手腕不放，只是并非阻止我再拿扫帚那么简单：她正隔着臂间垂下的丝绸号住我的血管，把脉。
　　“你是谁？”朱唇轻启，真是甜美的声音。她收回把脉的手，抬起眼帘瞪着我，表情不凶不善。我本有些憷，但因看见小娘子在她脚边撒欢地蹭啊蹭、摇啊摇，便觉得不应是坏人。
　　她等了稍许，见我迟迟不说话，鼻翼下发出轻微的嗤鼻之音，懒得再管我是谁，又问：“皓萌在哪儿？”
　　我赶忙晃身让开道，指了指卧榻的方向。
　　见皓萌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她立马就有些慌。临冲过去之前还不忘狠狠瞪我一眼，瞪得我连抖一抖都忘了。
　　“他这样多久了？”她一边号脉一边急急地问，只是这次的号脉并没有用丝绸作隔。
　　“两……两天……”
　　“两天？！”她蓦地回头，很是惊讶，口中念念有词，“若是受伤，以他的体质睡三天便可痊愈。可如今脉象平和，不像受伤，倒像是……你出去！”
　　正聚精会神听到关键处呢，她冷不丁地要赶我走。我晃晃脑袋半天才反应过来，扒着门缝苦苦哀求：“等等！先告诉我他到底怎么了？”
　　可她根本不听，“砰”地一下，门在我鼻尖尖处合住了。

　　房间里很静，许久没有声响。我抱膝等在门边上，不由思考这女人的身份：鹅黄纱衣样子大胆，不像南北国人，更像外族；能随意进出这万丈幽谷，又会号脉，可见武功高强，还懂医术；瞧小娘子的样子，她定是这儿的常客，可这如囚笼般的幽谷，谁闲着没事儿会常来逛逛呢？
　　脑中突然灵光一现，一只大母狗浮现眼前——她，不会就是那个“金楠姑姑”吧？
　　吱呀～
　　说曹操曹操就到，门开了。我起身，差点撞进金楠姑姑丰腴的□□里。我心想能做皓萌姑姑的，怎么也是半老徐娘了，却看她的身段，分明是要气死二八少女的节奏！
　　“让路。”她冷冷道，语气里是一种“好狗不挡道”的烦躁。
　　我急忙低头闪到一边，待再抬起头来时，她已飘出吊脚楼，不见了。
　　欸？不是说金楠每年来时都是要给皓萌做庆生宴的么？怎的这般急匆匆地就走了？莫不是皓萌……
　　我心一沉，急忙进屋，却见屋里那人正挺挺地立着，好好地望着我。
　　“你醒啦？”我急忙走过去，拉着他这里瞧瞧，那里望望，见他四肢俱全站立如松，全无半点病态模样，一颗心才安定下来，心中不由感叹：看来这金楠姑姑的医术，很是不一般……
　　“你肚子饿不饿？我去给你做吃的。今天是你的生辰，你想吃什么？”
　　皓萌挑了挑眉，表情却依旧很冷：“你怎么知道？”
　　我收回拉着他的手，小心道：“你不是说，金楠姑姑每年都会在你生辰的时候来给你做好吃的吗？方才那个女子，就是金楠姑姑吧？”
　　他听罢，紧了紧手上的一件绯色新衣，表情变幻莫测：“你居然记得。”
　　猜中答案的我如同答对了考题一般，心中一喜便忘了拘谨：“我当然记得！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言罢，又看到他手中那件绯色新衣衣领上的“皓”字，遂更了然道，“想来你母亲每年在你生辰时要送的衣服，定是托她带到了。来，快让我帮你收好吧！”说完顺手就要去拿那件衣服。可不知哪句话又惹恼了他，他捏衣服的手居然握成个拳，拽得那个紧啊，连手背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阿云，”他突然叫我，声音沙哑得很是冷漠，“我明日……送你出谷。”
　　那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终于略有困意了。扳指算算，脑子已经搅不清有几天没好好睡了。皓萌从箱子里翻出块布往桌上一甩：“你想带些什么？我帮你收。”
　　我一愣，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瞬间困意全无。
　　“我只身来，只身走。只是你的这身衣服怕得穿走了。”
　　他听罢没有反对，也没有说好，只默默地收了桌上的布。

　　我从没有想到，离开这幽谷的出口，竟然就在吊脚楼背后的崖壁上。
　　扒开茂密的水花生，一个刚够一人爬过的小小洞口显露出来。皓萌引导着我随他钻进洞去，沿着逐渐走高的洞道爬到一个“大厅”。
　　我之所以知道那是个“大厅”，完全是靠听觉来感知的。因为这洞里漆黑一片，而皓萌，并没有拿火把。
　　“拿着我的衣服，内袋里有东西，别弄掉了。”他的眼睛在发光，昭示着黑暗也阻挠不了他的视线；他的声音在回荡，揭示着这个洞室的宽广。我接过他的袍子，摸到内袋里有个小巧硬物。担心路上会弄丢，便掏出来揣进了怀里。
　　他又道：“待会儿我变作犬身，驮着你走，你若困了，就伏在我背上睡一觉。”

　　脸颊依着他柔顺的毛发，我的思绪开始蔓延：不点火把，是为了不让我记得回来的路；不让我自己走，是为了要我补一补几日缺失的睡眠。皓萌，你错就错在太善良。既然叫我永远离开，为什么不干脆做得狠一点？好叫我断了情，绝了念，走得便可心甘情愿。
　　黑暗中，我任由他驮着我跑，只觉得一路东钻西绕，洞道乎窄乎宽。他跑得很快，仿佛已等不及将我送走。我把脸颊贴在他柔顺的毛发上，感觉着临别的温存。
　　虽说一开始要离开是我提出的，可当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我仍感觉到了失落。
　　眼泪忍不住地流，还好，这里没人看得见。要是能一直这样跑下去，那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