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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二章 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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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松林攀爬而上,坡度越来越陡,他牵着我慢慢爬着,两人脚下都有些摇摇晃晃。我看了眼他手里的小篮子:金黄的鸡油菌、紫色的皮挑菌、珊瑚样的扫把菌、松糕似的麻布梨儿……这已经是大丰收了嘛!何必再贪心跋涉呢?于是随便找了个借口对他道:“这里这么陡,想是不会有菌的,反正已拾了不少了,不如我们回去吧。”
他听罢回过头来,忍俊不禁道:“坡陡,就没有菌?你这是什么逻辑!难道菌会站不稳,滚下山去?”
我一愣,噗嗤一声笑出声儿来。
他又道:“这上面有极品好菌,我老远就闻到了。为了一饱口福,再坚持一下吧。”
我听罢仰头远眺脑门儿之上的坡顶,长叹口气儿道:“不愧是狗鼻子啊~”
他没有听见,自顾自地俯下身来:“看来这爬坡啊,还是四只脚好使!”说罢腰带一扯、袍子一脱、篮子一叼,“噌”地变作犬身驼着我攻顶去了。
根深冒亮的鸡枞菌,奇形怪状的干巴菌,触手变青的黄癞头,还有一碰冒浆的奶浆菌……我看着那快要溢出的小篮子,心想狗鼻子真不是盖的。你看那楞头大狗在地上摇头摆尾闻来嗅去的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它在找犬类挚爱——米田共呢!
由于我乃一个真真的人,不可与“狗鼻”相提并论,故而一朵菌子也没捡着。百无聊赖地在坡顶走啊走,不知不觉便出了松树林。
万丈高崖横亘眼前,高耸入云不可僭越。我仰头望着砸了回舌,心想坠了此谷真真插翅难飞。正郁闷要折返呢,忽然注意到前方有一片白色花海,花浪一荡接一荡,美极了。
“哇!”情不自禁惊叹一声,我纵身扑进了花海。但见齐人高的花浪倏倏然将我淹没,粉蝶翩跹绕我而飞。我在花海里跳啊转啊,一回头,就见皓萌不知何时已恢复了人身,正呆呆把我望着。
一时高兴没了拘束,我大声对他喊:“大王,这里是你的‘后花园’吧?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好漂亮!定非凡俗之物吧?”
谁知大王一怔,低下头扭捏好久都没有作答。我心想这不算窥探他隐私吧?遂又问了一遍。他又犹豫了好久,才结巴道:“萝……萝卜花……”
“啥?!”我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葬身萝卜地儿做了菜肥。
***
回去的时候,我一路都没说话。他却咧着狗嘴儿,走一段笑一回。我觉得真羞耻,不为别的,就为那萝卜花。虽说天水也有种萝卜,可向来是在开花前就采收完毕的,以致于我活这么多年,倒是一朵萝卜花也没见着。这不,出洋相了嘛!
回到吊脚楼,他便扎身火房一阵倒腾。三下五出二,居然真搞出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菌杂烩来。我尝着那鲜美至极的菌子汤,打心眼儿里怀疑他不懂厨艺这事儿压根儿就是为懒而装。
只见各色菌子经过高温蒸煮都发生了奇妙变化后,有的颜色转白,有的形质变软,各色菌子混在一起,形色味道各不相同,很是有趣。我用筷头挑起黏稠液体里的菌子,一边吃,一边问着他名字,评价着哪种好看,哪种好吃。他嘻嘻笑着、答着,满脸洋洋得意、心满意足的样子。
“天下之大,当真无奇不有。没想到你这个菜盲,居然认识这么多菌子,还知道萝卜!”我感叹道。
他听罢,托着腮帮笑得开心:“那当然,那片萝卜是我和姑姑一起种的。只不过我嫌它水心淡气儿不可口,就任由它们疯长了。”
我嘬着筷子不由又把那大母狗想了一回,遂道:“真想见见你这姑姑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想了想,道:“不久以后,许就能见着了。”
我一愣,懒得再追问,遂埋头苦吃。他见我吃的开心,自己也不动筷,只托着腮帮看着我傻乐。我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忙后知后觉地把碗筷往他跟前挪了挪:“你也吃点啊。”
他抬手推了推,摆出一副很厌恶的样子:“我吃得多了,早就腻了。”说完,喉结还是很明显地咽了咽。
我知他说谎,便瞥眼道:“你不是说味道鲜美堪称人间极品吗?居然也会腻?”
他把头凑过来,鼻尖几欲抵住我的脑门,手指指着那碗菌道:“那……你觉得我做的这碗菌,是人间极品吗?”
我艰难地收回刚伸到碗边的筷子,故作阵势地往桌上一拍:“并不。”
他脸色霎时一转,挽起袖子就要端碗:“那好吧,既然这么难吃我端出去倒了……”
“欸!别!”我急忙抢碗。
他坚持:“倒了倒了!”
“别别!”
“倒了!”
争斗半天,碗终究还是被我一把抢过。他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洋洋得意地笑:“嘴硬!”我瞥他一眼,浑不知耻地把碗底儿给舔了。
***
又过了一些日子,天气逐渐热起来。这崖谷不知怎的,不是太冷,就是太热;不是下雪,就是下太阳。我曾问他这里为什么从不下雨,他回答说“因为雨是上天的眼泪,而这里从来都没有悲伤”。我听罢周身一寒抖了三抖,只觉得和煽情比起来,下太阳天的他还是和无厘头更配点。
“啊~真难受!扇风吧手酸,不扇风吧热死,还让不让人活了?”我扇着芭蕉叶瘫痪在床,感觉分分钟就要蒸发掉。
皓萌坐在地上好笑地看了看我,伸直了手把自己的叶子凑过来给我扇了扇。
我脑中灵光乍现:“不如我们还是去楼下捉鱼吧,虽然背上有点晒至少脚在水里是凉的!”
他听罢诡异一笑,指指门口,就见小娘子叼着一条咸鱼干从屋外冲进来,四脚一趴卡擦卡擦嚼起来,那叫一个嘎嘣脆。
“楼下的水早晒干了,跑的慢的鱼都变小鱼干儿了。你现在出去,下场也一样!”皓萌一边说,一边邪邪地笑。
“啊~!!!”我绝望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儿,突然福至心灵:“欸!狗不是爱摇尾巴么?不如你变作狗,用尾巴给我扇扇风儿?”我双手合十,一脸期待。
他瞪圆了眼睛:“我!是!人!”
我急忙可怜兮兮地对他眨巴眨巴眼睛,又装腔作势地要去捡地上的臭鞋。他在软硬夹攻下终于无计可施,索性投降地望了回天叹了口气:“你不要后悔。”然后“噌地”变作了犬身。
而接下来没多久,我就后悔了。
世人皆知,狗浑身都是毛,唯一的散热方式就是不停哈气。那家伙不知午餐偷吃了什么,哈的气味儿那叫一个旷世古今,再加上尾巴一扇,诶哟我的娘亲,真真是“臭名远扬”,就差没把人即刻熏死过去。我因贪凉,又不忍坏了他的形象,更不愿伸手打自己的脸,便不敢捂鼻,只极力忍着。一开始还好,他在那头哈,我就把头别到另头去,如此方可勉力坚持。谁知小娘子看了也来凑热闹,硬是跑到另外这头效仿起来。故而咸鱼味儿迅速蔓延,真是雪上加霜。我屏住呼吸,忍啊忍,忍啊忍,终于按耐不住,冲出房间吐起来。
“哈哈哈哈~”那货终于变回了人,嘻嘻笑着来给我顺气儿。我惧怕地赶忙后退两步,惊魂未定道:“都说'狼心狗肺',果然非同凡响!你中午到底吃了啥啦?不会是米田共吧?”
他眉头一皱,有点恼:“滚!谁吃那玩意儿!倒是中午你吃菌子剩了两颗……两颗'大酸'!我洗碗的时候就将就着舔了。”
我一蒙,转而明白过来:“那不叫'大酸',那叫'蒜'!'大蒜'!”
他挠挠脑袋:“哦!怪不得一点也不酸。”
我长舒一口气,抚了抚胸口又望了回天:“你想吃菌子就吃点嘛,每次全都让给我,自己却又舔碗……等等!你所谓的'洗碗'不会就是用舔的吧?”
他眨了眨眼睛,手指屋外龟裂的地:“这两天……没水。”
我欲哭无泪,低下头,再次狂吐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戏弄了我心情大好,他硬是拉着我要我跟他学吹埙。说什么“丝竹悦耳可静心智”“心静自然凉”等等一背篓废话,强把一个黑不拉几的土坨坨塞进我手里。
“只有一支埙吗?”捏着那坨土,我讪讪地问。
“嗯。”他漫不经心地拿起根树枝,蘸着苏方木的汁水在芭蕉叶上画指法。
“可……可是……你吹过了……”受方才旷世口臭的影响,我很难不留下心理阴影。
他手头动作一顿,晃了晃脑袋:“没关系,我不介意。”
我听罢愤恨地咬住后槽牙,心中暴跳呐喊:你不介意我介意啊!!然表现在面儿上的,却只是轻描淡写地低下头,拾起袖子偷偷而飞快地擦了下。
然后,就见他本还好好捏在手上的树枝,“咔嚓”一声就断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口水有毒?碰了就会变母狗?”
一口气儿上不来,我差点被那“母狗”二字噎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