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迢迢 ...

  •   •迢迢
      上沪晚上十一点开始实行宵禁。虽然说一半是敌寇的地盘,但夜晚的上沪仍是一片安静祥和。然而对于上沪大学校长胡肇正而言每一个夜晚都是煎熬,尤其是在表姐夫出了事以后,原本的生活好像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先是由于敌人势力扩大,学校不少老师趁早离开了上沪,接着又是因为资金短缺,大学职工罢工,之后又是学生游行,日军国军一通乱抓,学校包括胡肇正私人都拿了大把的钱去疏通,把被抓学生救出来,这些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表姐夫家又出了事,表姐夫被抓去了平庆审办,派人去接表姐与表外甥又说是失踪了,偏偏前些日子又打听到表外甥女顾元抒从法兰西回来搭坐的那艘船触礁沉了……他短短一个月几乎苍老了十岁。
      胡肇正叹了口气,拿起公文包抱在怀里,回头对站在楼梯口的女儿道:“文乔,爸爸现在必得去,你留在家里好好照看你妈妈,千万不要再胡闹。”
      胡肇正的女儿胡文乔只有十六岁,在上沪附中读书,本来花样年纪的女孩子应当是天真烂漫,胡文乔却跟大学里那些激愤的爱国青年无甚差异。父亲三番两次把她从游行队伍里拉出来,她却能三番两次再加入其中。
      只是如今,她看着父亲半驼着的背,和斑白的鬓角,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对于这时局的一切而言太过渺小。
      胡文乔偷偷抹掉眼角的眼泪,对着父亲摇了摇头,道:“家里都是爸爸你支撑,你现在走了…妈妈与我岂不是孤苦无依了?”
      “胡说!”胡肇正对着女儿撇了撇嘴,“你这丫头,爸爸又不是去送死,是去开会,上沪文界的大人物今晚应该都会去,我作为上沪大学校长,不去,怎么行?”
      “你们聚在一起是要做什么,是要爱国吗?连爱国都要偷偷摸摸。”胡文乔气愤地跺脚,“妈妈现在还病着,还有表姑妈和元祁表哥到现在都下落不明,你怎么不去管?”胡文乔话一出口就后悔,恨不得掌自己的嘴。
      胡肇正又是一声叹息,“不是我不想找……你淑华表姑于我那就是亲姐,我怎么能不去找?可我现在连上沪都不能离开啊!”
      “那也不行,爸爸你现在出去太不安全,还是等——”
      胡文乔话没说完,就听见有无力的拍门声。
      父女两人同时一惊,警惕地看着朱红色的大门。宵禁已经开始,这个时间街上除了巡逻兵,应当不会有其他人了。
      “爸爸…”胡文乔脑海里冒出了那些日本军人凶神恶煞的脸,吓得禁不住一颤。“不会是…”
      胡肇正抬了抬手,示意女儿安静,同时对着门外喊了一声,“谁呀?”问完屏息听着门外的动静,这时候就连秒针走过发出的咔哒声都显得突兀。
      “是…是我…表…舅,我是元抒…”门外人的声音虚弱无力,就是有个人喘气以下都能盖过那声音。
      胡肇正与女儿双眼圆睁,四目相对,抱住公文包的手猛地一颤,只听公文包落地的声音。胡肇正还愣着,那边胡文乔已经冲过来打开门锁,“爸爸你还愣着干嘛?是元抒表姐…”
      胡肇正一把摁住女儿的手,铁青着脸道:“那艘船一个活人都没啦,哪里来的你元抒表姐?”
      胡文乔脸色煞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对她父亲说道:“元抒表姐出去这么几年你就忘了她的声音了?”
      “他…他们要来了…”外面的人声音里头透着焦急,却依旧有气无力,一阵风轻轻地就能将之吹散。
      胡文乔甩开父亲的手,一把拉开了门。她惊立在原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一团黑影,心慌意乱地想要看清对方的模样。可是那人浑身血迹污泥,长短不齐的头发遮掉了半张乌黑的脸,胡文乔也忽然不确定起来。那人慢慢抬起头,黯淡的双眼眨了两下,仿佛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还好…你们…还在这里…”说完,胡文乔只看见那团黑影轰然倒地,她伸出手去拉她却也为时已晚。
      胡肇正通过查看那人左边脖颈处的一枚小痣便确定了顾元抒的身份,眼前一阵发黑,好不容易扶住门框站稳,便赶忙把人抱进来。
      “爸爸,这…真是元抒表姐?”胡文乔已经哭花了脸,腿一软,坐倒在顾元抒身边,“她…她怎么成这样了!”
      胡肇正道:“我跟你把她扶上楼,你去帮她洗洗…可怜的孩子…竟成了这般样子。”
      胡文乔抬手在脸上胡乱一抹,重重点了点头,“好!”

      和暖的阳光透过彩玻璃照进房间,顾元抒恍惚觉得自己在做梦,她也算不清多久没有这样安稳地睡过觉了。
      她已经到了上沪肇正表舅家了吗?她头胀得厉害,隐隐约约记得昨晚的确敲开了表舅家的大门,还是个女孩子开的门,那是梦吗……顾元抒惊坐起来,刚睁开的眼睛被阳光刺得眨了好几下才适应。
      “爸爸!爸爸!表姐醒了!她醒了!褚医生!褚医生!”
      顾元抒看见一个娇小玲珑的身影奔出了房间,还来不及问些话人就已经没了影。
      胡肇正领着医生跑进房间,看见坐在床上干干净净的表外甥女,差一点又是眼泪纵横,道:“元抒啊!你总算是醒了!快快快,褚医生,快给她看看。”
      “表…表舅!”顾元抒惊喜万分,看来这一切的确不是梦,又看见快步走进来的表舅姆妈和表妹,更是激动不已,“表舅姆妈!文乔!”
      胡肇正的妻子董珍英捂着嘴说不出话,眼泪已先流了出来,胡文乔扶着母亲,对着顾元抒点了点头。
      “表舅!文乔已经这么大了,这么大了呀!”顾元抒指着胡文乔,或许是说话太用劲情绪太激动,头又不住地疼痛。
      褚医生是胡家的家庭医生,跟胡肇正是自幼认识的玩伴,也认识顾元抒一家人。胡肇正决意在弄清楚顾元抒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前,不轻易告诉外人,唯有信任的褚医生可以告诉和拜托。
      “睡了这么几天,顾小姐的脑震荡应该已经恢复了一些,头晕是正常的,不用太担心。”褚医生拿着小手电在顾元抒眼前晃了一阵,顾元抒听见自己睡了好几天,忙不迭问:“我睡了多久?”
      胡文乔走近,坐在床边,握了握顾元抒的手,“足足有三天了,我们都怕你醒不过来了呢,所幸你醒了!”
      褚医生道:“精疲力尽是会如此的,再多休息两日必定能恢复。只是,顾小姐的小腿……虽已接好骨,但是病情拖延了些许日子,落下了病根,只怕往后的日子,走路会有些跛…”
      顾元抒笑道:“活着已是万幸了,这点小伤我也不太在意。”胡文乔心疼地看着这个姐姐,她记得小时候元抒表姐是最怕疼的,虽然比她年长四岁,却还不如她吃痛。长潭离上沪不算近,可因为父母的关系总有办法一起玩。只是一下子发生了这么多变数……
      胡文乔鼻子一酸,痴痴地看着顾元抒,问道:“爸爸辗转好久才联系上你法兰西的同学,说你上了回国的船,后来又说那艘船沉了…”
      顾元抒的心抽了一下,眼前仿佛仍能看到那个向她伸出手的金发水手,仍能看到那夜对她唱着“永别”的海上月光,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扫视了一遍屋子里的所有人,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活下来了…”
      “后来呢?”表舅姆妈董珍英坐到床的另一边,心疼地看着顾元抒。
      “我被一个渔夫救了,然后赶回了长潭…”顾元抒说着说着顿了一下,看向胡肇正,“驻扎长潭城的部队长官说,我爸爸他……”
      胡肇正低下头,“你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顾元抒忽然愤怒道,“是中央的人!中央的人要抓我!肯定是怕我知道什么事!把我抓上飞机!又炸了飞机!就想杀了我!”
      其他几人听到她忽然激愤地说的这些话,面面相觑,瞠目结舌。
      “什…什…么飞机?”褚医生的医疗箱“咚”地一下掉在地上,“中央大员梁钟麟的那架?”
      “我趁他们不注意跳下了飞机,飞机没飞多远,就爆炸了!”顾元抒瞪大了眼睛,如同那架飞机就在眼前。“我回不了长潭!我躲进运输煤炭的火车来上沪,我只能找你们!怕人认出来我把头发都剪了!”
      她说着说着,仿佛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的痛苦之中,浑身都因为害怕与愤怒而在颤抖。
      “我想回家啊!”她挣开胡文乔的手,两手攥拳疯狂地锤着床,好似这么打着就能让记忆里的痛苦消失。她开始嚎啕大哭,就和孤身一人在海上醒来的那时一样。这一次,也是那般撕心裂肺,每一段记忆都在疯狂地撕扯她的精魂与□□,恨不得吞噬掉她全部的人。胡文乔搂住瘦骨嶙峋的顾元抒,想要安抚她,她却偏偏哭得越发不能自已。
      “我想回家!”她哭号着。

      胡肇正想起胡家楼外马路的一棵树上,从前有一个麻雀窝,一群孩子打赌谁能爬到上面摘下那个麻雀窝就最厉害。
      麻雀窝翻了,麻雀的蛋碎了一地。
      那天胡肇正傍晚回家的时候,将大麻雀的尸体与碎了的麻雀蛋一起,埋进了土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迢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