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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围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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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城
没过几天,中央委员办事处处长梁钟麟所坐的飞机因引擎故障在半空中炸毁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中国。梁钟麟的死轰炸了整整三天报纸的头版。
而与此同时,长潭前市长顾林甫被查出贪污金额惊人,中央法庭在两日之后开庭审理顾林甫贪污案。
霍宗桓收到中央命令于两日之内前往平庆,配合调查梁钟麟飞机失事案。
“所以说中央根本没人去管顾林甫的那个女儿?”方丁武把军帽往桌上一拍,一屁股坐在霍宗桓面前。霍宗桓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公事包,抬头看了一眼他。“她不过是个贪官的女儿,死了就死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死了个中央大员。”
方丁武把嘴里叼着的牙签一吐,愤然道:“梁钟麟的命是命,那顾家女儿的命就一文不值了?”
“是,”霍宗桓毫不迟疑地回答道,态度已经分明,语气也已经有些不善,“顾林甫的案子基本已经定了,有她没有她都没有任何意义。”
宋副官跑进来一把抓住方丁武,“你别闹事儿啊老方!这些事不是你管的!”
“没…没啊,我就不明白了…”方丁武躲开宋副官的手,目光直直钉在霍宗桓身上。
霍宗桓终于怒不可遏,一掌拍在桌上,“梁钟麟的死牵扯了无数中央委员会里头的利害关系,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能明白吗?我们是军人,你是军人,这些中央的事跟我们,跟你,没有关系。”
霍宗桓这回是真的怒了,宋副官和方丁武吓得愣在当场,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我霍宗桓是来打仗的,平庆那地方你们当着我愿意去?”
宋副官识趣,拉着方丁武就往外走,“你去管一个不相干的人做甚?咱们第八师是要守长潭打敌寇的!”
方丁武自知是自己不识趣,惹怒了霍魔王,想到之前的几次僭越,他不禁打了个寒颤,把军帽赶忙戴好,小心翼翼又瞥了两眼霍宗桓,跟着宋副官出去了。
营帐里留下怒气冲冲的霍宗桓一个人,他刚才恨不得拿手里的腰带抽过去,那些个不知好歹的人,成天痞子样,不务正业,现在连中央大事都管起来了。
霍宗桓二十岁跑出家来当了兵,本来想从底下小兵摸索着做起,但毕竟养尊处优二十年,没隔多久就有些悔意,家里父亲怕拉着儿子回家丢面子,动用自己在中央的关系,让儿子几年里军中职位升了好几级,之后霍宗桓发现日子过得虽然没当小兵时那么苦,然而肩上的责任却重了好几倍,加上四年前开始打仗,这便使他成熟了不少,别人的质疑少了,他倒多了个“魔王”的称号。他现在不怕吃苦,也不怕打仗,就怕部队里净是些不中用的士兵。
霍宗桓想着,顺手点上了一支烟,倚着桌子坐下。他一向不喜欢中央那些人的做事风格,如今自己却也差不多了。
梁钟麟的飞机出事以后,顾林甫的女儿再也没被过问过,就连尸体至今没找到也无人关心。他一度想要弄明白,父亲却一通电话打到司令部,叫他别再提与顾林甫有关的人事,他也清楚其中利害关系,不想多问多管也就随它去了,又考虑到打仗毕竟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而那个方丁武却非要弄个究竟,惹得他把气话实话说了个尽。
只是,他现在不明白的是,上面为什么非要他到平庆去。
平庆那地方,说白了就是座围城。进去的人,要想出来,只怕是不容易的。中央委员会那些老狐狸,没有一个善茬,霍宗桓这些年敬而远之,全身心投入军队,能不应酬就不应酬,父亲也明白他的心思自然没有勉强过。
一群老狐狸的战场,要么赢要么死。
七八月的平庆,到处听得见蝉鸣。刺眼的阳光被隔绝在屋子之外。对于住在小洋楼里的霍家,一年四季都无甚差别。小洋楼是美国人的设计,用的是德国人的材料,冬暖夏凉,水淹不进,火烧不烂,就算是敌军的炮弹也要轰炸几轮才能动摇一下。在平庆,就这样的小洋楼,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父亲,我听说顾林甫的案子今天就会审定了?”霍家的小儿子霍宗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已是半头白发的霍老合起手中报纸,沉声道:“这杀鸡给猴看的戏,总要演完的。”说着端起手边的咖啡像喝茶似的小酌一口,“我总是喝不惯咖啡。”
霍宗棋回头招呼家里的佣人换上茶来,却被霍老制止。
“宗棋啊,人这一辈子不可能不喜欢什么就不去碰什么,也没有后悔的机会。”霍老有喝了一口咖啡,眉头依旧平静毫无波澜,“你大哥……应当要到了。”
“大哥这回,不会无视命令吗?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霍宗棋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好露出来。可霍老是什么样的人物,年轻时候领兵打仗,被叫做过“常胜将军”,而后退居战后,进入政界,叱咤了政界几十年,就连委员长都卖他几分面子,他如何会看不出来小儿子的心思。
“你大哥不是没有分寸的人,”霍老拍了拍小儿子的肩膀,“弦拉得太紧会断,水倒得太多会满。分寸,宗棋啊,你懂吗?”
霍宗棋一愣,立马恭敬道:“儿子当然明白,父亲,还有一事。上沪大学的那位校长,胡肇正,已经多次写信请求中央教育部批下资金了。”
“胡肇正?我记得他是顾林甫堂客的表弟?”霍老微微皱了皱眉头,“战时中央财政资金本就匮乏,这时候难不成批下去给他带领学生起义?你们部长明白事理,必然不会批给他,胡肇正越是这样,这上沪大学校长的位置就越不稳。”
霍老说完,起身给笼子里的鸟喂食。
“这人呐,与这笼里的鸟又有什么分别?咱们这平庆…与鸟笼又有何异处?”霍老笑眯眯地说着,“这次等你大哥回来,我再给他在平庆找个职位吧,长潭那座城啊,还是离我太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