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惊惶》戴忍冬

4、归巢

　　归巢
　　顾元抒很快习惯了就着车辙的响声和颠簸入眠，这要是放在以前，那是丢给她几百条黄鱼都不可能相信会发生的。
　　驴车走得慢，再加上因为敌人后方攻击，到长潭多绕了大半个圈子，所以大约行了有两三日。起初顾元抒还会因为颠簸而觉得浑身酸痛要散架，后来倒也自然了。

　　“小姑娘长潭的？”一路上好心载她的驴车主人笑眯眯看着她问，“我家里原先在长潭，听说那鬼子打到后方，连夜就把家人安顿到长潭乡下安泗去了，我没办法…这一大家子人都指着我糊口，我就仍在长潭做小买卖。”驴车主人挂着笑的脸上没有战争带来的阴翳，除了几分疲倦。
　　“我是长潭的，”顾元抒觉得说这话十分骄傲，声音也提亮了些，“早些年去了法兰西读书，父母亲和弟弟都留在了长潭。”
　　“法兰西…那地方，总比现在的国内安定些，也安全吧。”驴车主人不自信地说，他没留过洋，甚至都没去过省以外的地方，话说出来没底气。
　　顾元抒拨弄着挂在车上的红色流苏，笑道：“那个地方局势也不乐观，战争是世界的，哪有地方逃脱的了？纵然那地方再好，也不能和家比，家再乱再破，说到底还是家。”
　　“嘿嘿，是这理儿。”
　　顾元抒本想问问他市长顾林甫的事儿，她一路上九死一生心惊胆战，明明活下来了，快到故乡了心里却越发不安，于是放弃了询问的念头。
　　她想或许这就是古人说的“近乡情更怯”吧。

　　长潭的城门口驻扎了国军部队，对进出人口盘查得仔仔细细，唯恐误放一个两个敌军的特务进城。顾元抒身份证明的证件都在海神波塞冬那里，到了城门口自然免不了一番细细盘问。
　　“哪儿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士兵拦住她，一双小眼睛犀利地盯着她。
　　顾元抒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上的麻布衣服——那位救她起来的老渔夫妻子连夜帮她改的衣服，低声道：“本地的。”
　　小兵上下打量了一番，“有证件没有？”
　　“海难的时候全没了。”
　　“海难？”小兵以为是自己听错，难以置信地盯着顾元抒的脸。旁边的其他士兵、军官听到纷纷向他们这里看来。
　　顾元抒脸上有些发烫，“'玛莉安'号邮船，不久前……”
　　一旁走来一个痞子气的军官，两手插着口袋，嘴边叼着根烟，笑眯眯地盯着顾元抒，“小娘鱼，撒谎不能介样不打草稿噢，拿不出证明的东西，那就有可能是鬼子特务。”
　　“我没撒谎。”顾元抒提高了音量，毫不畏惧地盯着痞子军官。
　　“方长官，要不带她回去审问？”小兵挠了挠头，忙问道。
　　痞子长官伸出一只手，拍了拍小兵的肩膀，“去，做你自个儿的事，这边我来处理。”
　　顾元抒一眼瞥见痞子长官鬓角处的一道疤，触目惊心，惊得浑身一颤，刚才无所畏惧的小火焰瞬间熄灭了一半。
　　“你说你是'玛莉安'号幸存者？”痞子军官军大衣一撩，就着沙包堆坐了下来，手又插回裤子口袋。他依旧笑眯眯地看着顾元抒。“现在还有人愿意特意在这种混战时期跑回国？还是往上沪，半个贼窝？”
　　“家里出事，我必须回来。”顾元抒微微偏过头，不想去看军官的脸——她忍不住要去看他脸上的疤。
　　“家中有谁啊？”军官把烟头网地上一丢，抬脚碾了碾，仍旧饶有兴趣地看着顾元抒。
　　“父母，弟弟。”
　　远处忽然传来声炮响，顾元抒吓得赶紧捂住耳朵。痞子军官看着她，笑的前仰后合，“哎，哎哟…这是炮兵演习…哈哈…”
　　顾元抒不想再耽误下去，忿忿瞪了一眼痞子军官，“你知不知道顾林甫市长？”
　　痞子军官脸色一下子阴沉下去，“顾家的？”
　　顾元抒心里头又擂起了鼓。
　　痞子军官站直身子，咬了咬牙，道：“早晚也得知道…顾林甫一个多月前就被抓了，贿赂长官，用军用飞机运私人物资，这事儿已经归中央审办了。”
　　顾元抒怔在当场。
　　“中央抓了这么多年的贪污腐败，省里的命令下了一次又一次…”痞子军官侧了个身，无奈摇头，眼睛却往顾元抒的脸上瞟。
　　她的脸煞煞白，魂像是一下子被抽走了。
　　是啊，九死一生终于回家了。可是，家已不成家。
　　雁归巢，巢已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