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惊惶》戴忍冬

3、小山海

　　小山海
　　海面风平浪静，顾元抒与她的木板停留在海面上。碧蓝天上偶有单只或成群海鸟飞过，而后周身一片死寂，如同一切都静止在这一秒。
　　顾元抒的嘴唇干裂，血都已经流不出了，而她的眼泪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流了。
　　“玛莉安”号邮船彻底消失在这片大海了。
　　她忽然觉得好累，趴倒在木板上。

　　“浮云散，明月照人来，团圆美满今朝醉，清浅池塘，鸳鸯戏水……”
　　耳边依稀听到父亲哼着《月圆花好》，调不成调曲不成曲，咬字却清楚分明。
　　“我是正正经经读书起家的人！”父亲总是有理由——也就这一个理由为自己辩驳。

　　“咚”的一声闷响，像极了船触礁时发出的声音，顾元抒惊恐地想要伸手去抓船杆，生怕又一次被大海卷进去。
　　“啊——不要——”她喊叫着醒过来，却发现自己已经不在浮木上，而是安安稳稳地在一条小船里。她偏过头去看,身边是几条被困在渔网里的海鱼，“啪嗒啪嗒”绝望地用尾鳍拍打着船板。她抬头去看，天好像还是那片天，只是多了些许几片云，阳光透过云的缝儿溜出来照在海面上。
　　海面一片片的发亮，就跟她身边这几条海鱼似的。
　　“姑娘醒了？”一个粗噶的声音传进她耳朵，她吓了一跳，回过头一看，是个身板干瘦的老渔夫，旁边坐着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孩。他们两人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像是树的年轮，另一个阳光下头发乌亮，皮肤偏白，一双闪烁璀璨星光的眼睛正盯着她，眼睫毛上还粘着些水珠。
　　“今个是今夏最后一次出海，小山非要跟着。”老渔夫嘴唇上的胡子跟着嘴唇跳跃，一点也没有老态龙钟的样子。“这孩子从前总不愿意跟着我出海来，今个像是着了魔。”
　　顾元抒愣愣地盯着那个叫做小山的孩子。
　　“这孩子好像能知道会在海上碰见你。”老渔夫说着说着笑起来，握着船桨的手抖了好一会儿，小山偏过头看着老渔夫，也咯咯地笑起来，越笑越开心，露出两颗小虎牙。
　　顾元抒没想到沉船的地方已经离家国这么近了，她更清醒地意识到最幸运的，是她没有死在那场海难里，她能回家了。
　　“姑娘怎么在海上？”
　　顾元抒喝了口老渔夫递来的水，深深吸了口气，“船…沉了。”
　　老渔夫划船的动作一滞，瞪着与他外貌不搭调的清澈双眼。
　　顾元抒想哭，可是已经哭不出来了，她劝解着自己，活下来已经是恩赐，没有理由再流害怕的眼泪。
　　“那…姑娘是去上沪的吧…？”老渔夫迟疑了一会儿，问道。
　　小山收起笑容，盯着顾元抒。
　　海风吹动着头发，一丝一丝拂过脸颊。
　　“这里，离上沪远着呢。”老渔夫摇了摇头，“上沪啊…一半都是倭寇占领了…剩下那一半，要是政府军队再不作为，没几日也没了。”
　　“那，这儿离长潭有多远呢？”顾元抒捂住心口，心脏跳得太快，好像就快跳出胸膛了。
　　“也不远，只是贼精的那些贼寇，竟绕到长潭后头攻进，人家都说长潭沦陷也就这两三个月的事儿。要到长潭…得绕路。”老渔夫微微皱起眉头，把手里桨柄抓得更紧。
　　笑容又挂回小山脸上，他一手扶着小板凳，一手伸到船外头，愉快地划着水。

作者有话说

　　《月圆花好》是我除了《夜来香》最早知道的一首民国歌曲，其实放在我的这篇小说里更多的是在用歌词和人物命运进行对比。特别是“团圆美满今朝醉”，后文还会出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