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惊惶》戴忍冬

2、仓皇

　　•仓皇
　　“妈妈…”顾元抒一声呢喃。就在这时，伴随一声沉闷的巨响，船身猛地一晃，她立刻从行李堆上滚下来，摔在冰冷湿滑的金属底板上。
　　她裹紧衣服，赤裸的脚板在小腿上蹭了蹭，又爬回行李堆上去。正准备睡，却看见表舅的信掉在了方才的地方，她赶忙跳下去，然而水已经化开了所有的字，信阵亡了。
　　一个多月前亲人寄来的最后一封信，不是来自长潭的父亲母亲，也不是弟弟，而是住在上沪的表舅胡肇正。
　　“吾甥元抒：家中事务陡生变数，淑华表姊和林甫表姊夫嘱托我写信于你。你远在巴黎，收到此信时说不定纷扰众事已尽然解决。望元抒定心求学，勿辜负家中期望，家中事不必担忧。若要回国，两月为期。务自保重。”
　　收到信后的一个月里家里没有信和生活费寄来，像是断了与顾元抒的一切联系，她不禁担忧。谁知收到信后的第二周，画画的室友就偷走了她所剩不多的生活费，她和行李被一向看不起中国人的房屋主丢出了公寓。
　　然而对她而言最高兴的，是留学生联会的几位学长奔波为她凑了些钱，买了回国的船票。因为最近这些日子国内动荡，愿意开往中国的邮船少之又少，船票的价格被哄抬得极高。纵然只是货舱的船票，她也甘之如饴了。

　　“顾同学，国内局势紧张，百姓都是坐船往外头跑，你为何急在这时回国？”顾元抒握着船票几近泪奔。而学长不解，多次劝她等国内局势稳定了再回去也没用。
　　顾元抒小心翼翼地把船票用依稀仍有百合香水味道的丝帕包起来，放进大衣的内侧口袋，再三检查没有破漏才定下心。
　　“父母亲与弟弟都在国内，已经许久没有联系，再说学长也知道国内现在哪里是战区，哪里还没被战火烧到。”
　　“长潭离中央战区是还远，可船只停上沪的渡口，上沪已经算是半个敌寇的地盘，而从上沪回长潭……”学长面露担忧神色，仍然抱着劝回顾元抒的期望。
　　顾元抒打断学长的话，“上沪有表舅在，他会想办法的。”

　　夏天的海上还是很冷，顾元抒蜷坐在行李堆上，用裙摆裹住冰冷的脚。水手说明天的海上天气会转晴，回暖和起来。
　　她现在什么也不想，就想到甲板上去晒晒明天的太阳。她又沉沉睡过去，梦到了夕阳下的妈妈的脸。

　　船在天亮前还是沉了。
　　顾元抒之前听到的那声巨响就是船触礁的声音，船体在凌晨两点二十三分的时候已经断裂。
　　顾元抒挣扎着跑到甲板上的时候人们都已慌乱四奔。
　　这艘“玛莉•安”号邮船上乘客并不多，大多是船员和法国一些商人往中国运的货品。顾元抒抓着船杆，惊恐地四望，却连一声哭喊都发不出来。她看见好几个人没抓住东西，被卷进沉船造成的漩涡里，鲜活的生命一下子就消失在大海的血盆大口里。
　　两三个水手在还没沉的这半段船的甲板头上维持秩序，分发仅有的几件救生衣，顾元抒发现自己离他们太远，却离海水越来越近。
　　尖叫声淹没了其他声音。
　　一个水手发现了已经吓愣的顾元抒，试探着往她那个方向挪去，“Mademoiselle！”他喊她，一只手抓住上面的船杆，一手向她伸过去。
　　顾元抒看见那个水手金色的头发在月光下发亮，她觉得是月神在对她说“Adieu a Jamais, Jamais, a Jamais, non Jamais...”
　　那个水手一手从自己身上脱下救生衣，递给顾元抒。顾元抒用手指勾住了救生衣的带子，对着水手一笑，这时候的船内部发出一声闷响，又是猛地一晃，救生衣和那个金发水手都在她眼前掉进了海里。
　　“啊——”她终于叫了出来，惊恐，绝望……

　　天亮的时候，一只海鸟停在顾元抒的手边，用喙啄了啄她身下的那块木板。顾元抒猛然从梦里面的绝望和寒冷中惊醒，头顶是约定好的太阳，四周是平静无常的海面。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可是她清楚地记得死亡擦肩而过。
　　顾元抒哭了，跪在木板上嚎啕大哭，哭的撕心裂肺。

作者有话说

　　还是有一句话，故事情节、人物、地点都是虚构的，但是会借鉴到抗战时期的一些历史，只是作为故事的大背景。来评来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