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惊惶》戴忍冬

12、玲珑

　　和记忆里的长潭没什么大的区别，路还是那样的路，只不过马路边的树都长大了，树下乘风凉的老人家都老了。
　　顾元抒走了好几条街，背后冒出了细细的汗珠，渍透了上身的白衬衣。她唯独没去竹新路。
　　顾家搬到竹新路小洋楼没多久后，顾元抒就去了法兰西念书，一念就是好几载。所有的变数都是在搬进小洋楼开始，她尽管不迷信，心底里总是觉得那房子有些晦气。她想回原来的老房子，那个只能和弟弟挤在一个房间、转个身都能打起架来的老房子。
　　但是不能。她早就明白无论在何时何地，她都不能像以前那样任意妄为，也许中央派了眼线在老房子周围，她不能冒风险。
　　她现在不能是顾林甫和孟淑华的女儿，不能是胡肇正董珍英的表外甥女，她现在是胡肇正的学生，是《上沪时报》的记者。
　　尽管清楚地知道一切都是伪装，但她还是为自己做出的选择和抛弃感到罪恶。
　　“对不起，爸妈，弟弟。”她把眼泪扼杀在眼眶里。
　　经过陆福兴酒楼的时候，顾元抒停了一下，刻意托了托眼镜。她从小的生日都是在这儿过，此刻好像仔细听还能听见爸爸和妈妈的笑声，还有弟弟调皮被她追着打时假装的惨叫……她低下头，提步离开。
　　离开的顾元抒没有注意到从酒楼里走出来的军装笔挺的男子，霍宗桓看见顾元抒站在门口发愣，心中觉得眼熟，却又觉得陌生。
　　后面的几个穿着丝绸长衫的人追出来，气喘吁吁。“霍长官！我们这些老头子没别的意思！您别急着走啊！”一个半白头发，穿着藏青色长衫的人说道。
　　霍宗桓回头看了他们一眼，脸色冷峻，道：“长潭商会的诸位，我想刚才在楼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现在是非常时期，我帮不了诸位。”
　　“咱们长潭商会会资助第八师，可你们总也要有所表示吧！”
　　霍宗桓听了面色更加阴沉，愠怒道：“简直胡闹！我看你们也都是读过书的人，可国难当头你们还在为一己私利想擅用军事运输线，一个顾林甫在前还不够吗？更何况，现在外面的那些将士，为了保卫长潭保卫国家抛头颅洒热血，没有这些人，你们早就成了亡魂！”
　　商会那些人听见霍宗桓的话皆是一惊，面面相觑，却再没人反驳他的话。
　　霍宗桓怒气冲冲坐上汽车，宋副官早也明了商会那些商人宴请必然是有事相求，从来都说“无商不奸”却没想到这些人还寻思着发国难财。

　　“长官，我刚才看见一个人，特别眼熟。”宋副官开车拐上驻军司令部的停车道，忽然想到在陆福兴酒楼门口看见的女孩子。
　　车子停下来。
　　霍宗桓点了根烟，“谁？”
　　“您还记得个把月前方丁武拦到的那个顾家小姐吗，就是顾林甫的女儿，咱们给送上飞机的那位？”
　　霍宗桓想起来了，他记得那时候那个女孩子，可是刚才他见到的那个人与记忆里那个的模样打扮又分明差了许多。
　　宋副官又道：“我见着她，打扮是不太一样，我起初也以为是看错了人，但长官您是知道的，我家里是做裁缝的，对人的身形是最能记住的了。”
　　“你能确定吗？”
　　“这——八九成能确定。”
　　霍宗桓心中不是没有怀疑过那个女孩子和梁钟麟飞机失事有关，也派人在失事地点附近和长潭城里找过，但她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样。如果真的是她，如今又突然在长潭城里出现是为了什么？他吐出一口烟，看着烟在风里打了两个转渐渐消散去。
　　“你去问问这几天负责城门口盘查的士兵，务必要问清楚。”霍宗桓看了一眼手中的半支烟，皱了皱眉头，“自己卷的到底不如那些买的烟。”

　　顾元抒买了夜宵回到报社在长潭的居所，是在长潭英华中学的学生公寓楼里，英华中学在开战以后就停了学，学生公寓楼废置也是浪费，于是便往外出租了。顾元抒推开门进去，老房子的腐朽气扑面而来，她赶忙捂住口鼻。她也早料到陈绍棠是不会收拾的。
　　顾元抒的屋子与陈绍棠的远隔一个客厅和办公区，她看见陈绍棠的行李乱七八糟堆在房间门口也懒得去帮他收拾，“小陈！陈先生！陈绍棠先生！”她站在陈绍棠房间门口大喊，好像这样就能发泄心里对他的不满似的。
　　陈绍棠在房间里立马回应了一声，没一会儿便从里头窜了出来。“小顾，你回来了！”
　　“是，我不早点回来收拾，明天根本没法开始工作。”顾元抒白了他一眼，心里恨得直痒痒，“已经过了晚饭的点，我买了些夜宵你先吃吧。”
　　陈绍棠接过热腾腾的夜宵，呵呵地笑起来，“小顾你待我真好。”
　　“你别废话，你就告诉我这么几个小时你都做了什么事？”顾元抒伸出修长的手指，绕着办公室指了一圈，质问道。
　　“我检查了这里的打字机，电话，把灯都给修好了，我刚才在通厕所呢。嗳嗳嗳对了，电话线有些问题，明天我再仔细修修。”陈绍棠笑着回答，说着“呼噜噜”喝起热汤，“小顾你吃了吗？这馄饨果真和上沪的不一样。”
　　顾元抒越发觉得他像个小孩子，可是偏偏又会修灯呀电呀的那些东西。“我吃过了，我跟你说，这个馄饨是长潭出了名的，原来的老板摆了十几年的馄饨摊子，全长潭没有比这家更好吃的馄饨。”顾元抒自然知道，她从小就爱吃刘老头做的馄饨，但是她今天去，却见到是个年轻人在卖，一打听才知道刘老头前两年就去了，现在是他儿子小刘在卖，她吃了一碗，竟和他父亲做出来的味道无甚差异，只不过少了些时光与沧桑的味道。那个小刘不认识她，她也就吃的不慌不忙。
　　陈绍棠听到顾元抒说的话倒是生了疑惑，“你怎么知道…”
　　顾元抒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忙说：“说你傻你还真是不害臊，我不会打听吗？”
　　陈绍棠挠了挠头，“嗳还有一件事！报社安排的你的屋子在隔壁，可是那房间没窗户，照不见太阳吹不到风的，我就去跟房东商量换了一间干净透风的，就在拐角处，这是钥匙。”他说着从脏兮兮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上面还挂着一串手工做的小辣椒。“这辣椒是我小时候我妈教我做的，太女孩子气，我也就做过这么一串，这样套在钥匙上你就不容易弄丢了。”
　　顾元抒接过钥匙，心里是说不出的暖和，她这一刻才为之前看不起他的种种感到愧疚。“谢谢你…绍棠，那我先收拾屋子了，你…慢慢吃。”
　　陈绍棠吃了两口馄饨才反应过来方才顾元抒叫他什么，手一抖，馄饨险些翻到地上去。

　　入了深夜，风吹来竟已经有些刺骨。霍宗桓把军大衣披在肩上，烟头上的火星被风吹得一闪一闪，几片烟灰落在窗台上，绝望地失去了自己所有的光芒，霍宗桓笑了起来，好像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听见敲门声，霍宗桓丢了手里的烟头，“进来。”
　　宋副官推门进来，年轻的脸上没有一丝倦容，“长官！我问了今天盘查进出人口的士兵，有个人说见到了那个女的。”
　　“今天才进的城？”
　　“同行的还有一名年轻男子，说是从上沪来的记者。”
　　“能查到他们的地址吗？”
　　宋副官递过手里的纸，道：“我派人联系了《上沪时报》负责的人，这是他们提供的在长潭的办公室的地址。”
　　霍宗桓点了点头，“好，你出去吧。”
　　他看着夜空的星和月，忽然觉得自己很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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