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永劫 ...
-
顾元抒前一晚收拾办公区到了大半夜，再加上从上沪到长潭路途奔波劳累，她竟一觉睡到了次日晌午。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小小的房间，每一处都散发着生机。等她洗漱完毕，肚子已经饿得开始号啕。她寻思着此时或许陈绍棠还没起床，便想先下楼去买午饭，刚经过办公室却见门是半开着的。
“小陈？”顾元抒依稀听到有人说话，抬手敲了敲门。刚来长潭第一天就有人来做客实在让她不解——她在长潭认识的人已经不多，更没有故人知道她回来，而陈绍棠，压根儿没来过长潭，昨夜到今日也来不及联系朋友，哪里来的客人。
“元抒你进来！”屋子里面的陈绍棠喊道。自昨夜顾元抒心怀感激和歉疚叫了他一声“绍棠”他就决定不再叫她小顾或是顾小姐，而是平等地喊她“元抒”。顾元抒听着别扭，眉头禁不住皱了皱，心想着要和陈绍棠这个自作主张的人说清楚两人交往的界限，可当她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那人时，心里的打算全乱了套了。
坐在沙发上的霍宗桓依旧是一身笔挺军装，屋里的阳光笼罩在他身上，高挺的眉骨鼻梁使他脸上多了几道阴翳，让人不敢看向他深邃的眼睛。
顾元抒慌忙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笨重的大眼镜带上，轻咳了一声，转头看向陈绍棠，问道：“小陈，你有客人？”
“不，霍长官是来找你的。”陈绍棠心里一直不服这个前半段军队生涯靠父亲的军官，而如今好像早就知道顾元抒会来长潭，大清早就找了来，陈绍棠只觉得他像是情敌，自信满满却偏偏找不出对方身上有一处不如自己的地方。“霍长官来了足足有两个小时了，我看你太累没去叫醒你，霍长官就在一直这儿等着了。”
顾元抒抱歉地一笑，把紧张得出汗的手插进衣服口袋里，故作镇定，对着霍宗桓露出一个精心准备的笑容，“原来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第八师霍长官，久仰。”
霍宗桓冷冷一笑，“过多的礼节废话就不必了，不知道顾小姐今日有没有空？”
顾元抒朗然笑答：“我与霍长官素昧平生，不知道能为霍长官做些什么？”她此时已神色自如，然而霍宗桓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何看不出来她心里的小九九。
只听霍宗桓的一副官腔：“我来这里并没有别的事，只是有些话想问问贵报记者。”
陈绍棠跳了起来，“那你早些与我说，也不必浪费你我这么久的时间了！”
顾元抒一把拉住沉不住气的陈绍棠，狠狠瞪了他一眼。
霍宗桓瞥了一眼面前的两人，“如果今日二位忙……”
“霍长官这样的大人物既然都亲自来了，我们这些小百姓也不能拂了您的面子。”顾元抒把陈绍棠拽到身后去，对着霍宗桓赔笑。
霍宗桓拿起桌上的手套拍了拍戴上，“那好，”他说着站起身，依旧是那副官腔，“那——霍某就在楼下等顾小姐，如果顾小姐肚子还不够饿，霍某还是可以继续等的。陈先生，打扰了，告辞。”
霍宗桓经过顾元抒身旁的时候低头看了她一眼，不会错了，是她，那双藏在笨拙眼镜后面的眼睛比他第一次见时多了些灵气，可确是她，他万分确定是她。他有太多问题想问她。
顾元抒不敢抬头去看他，而心脏几乎要跳脱出胸膛，她不清楚自己是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反正就是没办法用眼神回击这个强势的军人。
霍宗桓先行一步，留下顾元抒和陈绍棠二人在办公室。陈绍棠似是生气极了，脸颊涨红，连汗珠都冒了出来。“他他…他有多了不起，凭什么如此跋扈！”
顾元抒哼了一声，“你又好到哪里去，明明二十岁的人却像小孩子似的跳脚。”
陈绍棠一下子噎住，心里顿生妒羡，想不透顾元抒竟然帮那个人说话。“他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说我！”他气急道。
顾元抒听见这话，明白了几分陈绍棠的意思，先前对他的不满又占了上风，气得胃竟有些疼。“是你要问的！”她愤愤道，“他是战场上流血的英雄，而你却狭隘地抓着人家把柄不放！”
陈绍棠怔住，眼眶微微发红，他明白顾元抒说得是没错的，但是她就这么说出来，着实伤害了他的自尊和感受。
顾元抒紧紧攥着拳头，“这里不是上沪，不是你的家，没人会奉承着你，没人会让着你！”说罢，只留给陈绍棠一个背影，毅然离开。
顾元抒下楼的时候，看见霍宗桓靠着军用吉普车，手里夹着一根似乎刚点上的烟。
“霍长官，您要问什么事？”顾元抒也不打算给这位军人一个好脸色。
霍宗桓看着顾元抒的模样觉得好笑，当他听见她说他是“英雄”的时候几乎笑出了声。他刻意耷着嘴角，微微颔首，问道：“你的脚是怎么跛的？”
“您要问的就是这事儿？”
车上的宋副官打了个哈欠，眯起眼盯着顾元抒，“顾小姐！是您吧？”
霍宗桓侧过头看了宋副官一眼，对方立马识相闭嘴。“上车，跟我去一趟驻军司令部。”
顾元抒冷笑，“凭什么？”
“不过是问问你梁钟麟那架飞机上发生的事，何必这么冲。”霍宗桓踩灭了烟，坐上车，看着僵立不动的顾元抒，“上车。”这回是命令似的口吻了。
天空渐渐发黄，太阳在乌云间隐去。霍宗桓看了一眼天，伸手关上窗户。
“这场雨一下，天气就要彻底凉下来了。”顾元抒小声说道，她紧紧抓着膝上的包，眼镜几乎滑到了鼻尖才伸手去扶一扶。
霍宗桓在她对面坐下，把热馄饨推到她面前，“这里只有你我，我问你话，你要如实回答。”
“我——我知道你父亲在中央势力很大…”
“这件事和我父亲没关系，顾小姐，我只是问一些我想知道的问题。”霍宗桓从不屑于做出和颜悦色的模样，冷冰冰的语气仿佛就是他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信号。“在那架飞机上发生了什么？”
顾元抒背上冒起了冷汗，她的记忆被猛地拉扯回几个月前——得知家中的变故，被抓上飞往平庆的飞机，中央大员对她冷嘲热讽…她浑身一颤，如同受惊的小鹿，蜷起瘦弱的背，用双手环住自己的身体，好像这样就能更安心一些。她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倏地睁大了眼睛，紧紧地盯住霍宗桓，“我说我父亲不可能贪污，他说‘不可能又如何，案子到了中央基本上就定了，无论如何顾林甫都是犯了罪’，”顾元抒分明盯着霍宗桓，眼里却看不见他，只觉得那个中央大员狡黠的模样和高傲的官腔仿佛真实犹在，“他说我是脱不了干系的，他看着我好像能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霍宗桓一惊，手里的钢笔险些在纸上印渍上墨水，“你说的‘他’是……那日我把你交托付的那位——”
“梁钟麟。”顾元抒摘下这副她厌恶至极的笨重眼镜，“我知道我父亲的贪污案没那么简单……”她伸出一只手抓着桌案，指甲抠进了桌面，只听见细微的“咔”一声，霍宗桓眼疾手快一把抓起顾元抒的那只手，果不其然，好几根手指的指甲都坏了。
霍宗桓看她仿佛丝毫没有感觉到指甲断裂，她的脸上只是有回忆时的愤怒和痛苦。
“后来…后来他说什么带我回中央审办又是立功一件，就不单单是处长的位置了……”顾元抒抗拒回忆，可是她又不得不回忆。“飞机还在跑道上的时候我就想好了我得逃，我不逃我就没办法为我爸爸伸冤。”
终于，霍宗桓悲哀地笑了，他的猜测到底被印证了。中央的种种内幕他本不愿意关心，可是如今中央的勾心斗角都在他面前发生，他没办法不去正视。而眼前，是中央内部斗争的受害者，遭受了令人发疯的家破人亡。贪污犯？他不禁想，可耻的、可怕的真的仅仅只是那些贪污受贿的官员吗？
霍宗桓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将那一小盒烟攥在手里半晌没有更多的动作。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
“你别的家人呢？”霍宗桓忽然开口，手里的那一小盒烟已经被攥烂了。
顾元抒面前的那碗馄饨已经不再冒热气，裹挟着汤的馄饨似乎快要爆炸。
“妈妈和弟弟失踪了，爸爸被抓走后没多久他们就失踪了，我回来…就是要找他们。”
“是中央的人抓的？”
顾元抒摇了摇头，“表舅联系的在中央的熟人说是没有。”
霍宗桓皱起眉头，“有照片吗？我会让巡逻队帮你留意的。”
“有…是我从表舅家里拿的。”顾元抒说着从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张裹在手帕里的相片，打开手帕时的模样仿佛是在打开最珍贵的藏宝盒，“那就…有劳霍长官了。”
“好。”霍宗桓接过相片，那上面有五个人——还是小女孩的顾元抒穿着花边小洋裙，扎着两个跳跃的辫子，约莫只有十四五岁的模样，旁边坐着一位仪态端庄的夫人，想来必定是顾元抒的母亲，而在她身边站着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少年，抓着他父亲的手——霍宗桓见过顾林甫的照片，第一次总不能把这样一个看上去乐求逸豫的人和发国难财的贪官联系在一起。
“站在妈妈身后的是表舅…这张照片是五年前，我十五岁时拍的，元祁当时只有十二岁。”
“明日上午你来取吧，我叫宋副官在这里等你。”霍宗桓看了一眼馄饨，“顾小姐，今日是我打扰了。”
“只希望霍长官不要告诉别人我的身份，我需要做的事还有太多……”
“还有一件事……”
顾元抒对着霍宗桓无力地笑了笑，“飞机离开跑道没多久我就跳了下去，虽然跳在草堆里，但还是断了一条腿，我爬上开往上沪的运送物资的火车……我没被抓住，当时总还以为我能救爸爸的。”然而顾林甫当时没多久就被判处了枪决。
霍宗桓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经仿佛如巨石压顶，沉重得一下子几乎无法呼吸，他不敢想象一个这么柔弱的人，还是女人，能够此坚强。
“在我小时候妈妈总说人这一生必定要经历些许劫数，但她不信兆载永劫，她说凡是劫数总有见晴的时候。”顾元抒继续说道。她想起十岁那年爸爸妈妈学洋人过结婚纪念日，妈妈拉住她只说：“从前我以为嫁给你那傻气的爸爸是我的劫数，却没想到是我一生最大的幸事。”
劫或不劫，于不同的人，总是有着千百般不同的理解与判断。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永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