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匠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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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心
明明早已经过了三伏天，这天却还是热得让人只觉百般折磨。《上沪时报》的报社里仅有的几台风扇根本不足以供报社里里外外四十来号人取凉，忙碌里夹杂着抱怨声，一片热闹人气，而整个空间却都实实在在压抑着。
顾元抒不停地抬手去擦额头上的汗，手里的笔一刻也不停。
“小顾啊！有事交给你！”身材微胖的报社社长挤到顾元抒的桌前，将手中的东西往她面前一拍，重重地吐了口气。
顾元抒微微侧过头，抬起左手托了托鼻梁上笨拙的眼镜，右手里的笔还在快速书写，“行！您说，您说！”
“嗳——先停下！这事儿要紧！”社长一把抽掉她手里的笔，“你不是一直关心长潭的情况吗？现在机会来了！”
顾元抒眼睛一亮，像是看见了汪洋中的一叶帆，黑夜中的一盏灯。
“战事吃紧，长潭那边日本人连续猛攻了好几轮，原来在那儿的小李受不了，怕的不行。”社长摇了摇头，气愤至极，“你说说国难当头竟然还有怕的时间吗？”
“社长你是让我去？”顾元抒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恨不得握着社长的手感谢他三天三夜。
社长眯着眼睛点点头，手指戳了戳桌子，“我想你跟小陈一起去保险些，小陈需要的东西已经准备好了，这些是你出租借通关卡需要的文书，还有火车票，证件你就用报社给你的那张记者证。要是可以，尽早出发，这战争是分秒必争的事，小顾你要清楚！”
“我知道！”顾元抒说着就开始收拾桌子，报社社长似乎是放心了，拍了拍肚子转身钻回自己的办公室。
一旁等了许久的陈绍棠走到顾元抒桌前，两手从西裤口袋里抽出来，紧张地搓了搓，“那个…社长跟你说了吧，我们俩一起去长潭。”
顾元抒抬头看了看面前的年轻人，这个人和她年纪相仿，眉宇里还有些未褪去的幼稚，或许也是大户人家养尊处优的孩子，不知疾苦。但她平日里看他，在自己面前总是故作老成，其实她看来却是十分滑稽好玩的。
顾元抒继续整理桌子，心里却担忧。陈绍棠人品是不错，但是把他放到前线去是决计不行的。
“其实不瞒你说，这事儿是我去求社长的。”陈绍棠话里没底气，也不敢看着顾元抒说话，一双好看的眼睛眨个不停。
“这不是儿戏！小陈！你真是糊涂透了！”顾元抒心底里有些生气，语气里也忍不住露出些许。
陈绍棠不这么以为，“你一个女人家不安全！”他反驳道。
顾元抒愣了愣，又说：“你私人物品都收拾好了？我现在回家去收拾行李，三个小时后在报社楼下见。”
陈绍棠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顾元抒拎着公文包匆匆走出了大门。
他也不知怎么回事，就让顾元抒的一言一行撩拨起了自己的心。他心想，总有机会，我要摸摸她那头可爱的短发。
下午出租界的时候一路通畅，顾元抒仔细检查了公文包里的东西，不敢有所遗漏。一旁的陈绍棠心不在焉，时不时看顾元抒两眼。
等到了火车站，陈绍棠紧紧跟着顾元抒不敢看别的地方，火车站人来人往，稍不留神就会走丢。“小顾！你慢一点！人多！”他还是忍不住叫唤她。
顾元抒腾出一只手，一把拉住陈绍棠的衣袖往前揪，“你要是永远落在后头，没第二个人愿意拉你。”
因为战事，前往长潭的火车近来只有一班，然而人是不多的，在如今这个时候，不会有人傻到往有可能沦陷的地方去的。那些百姓，都拼了命挤上开离上沪，往尚未被战火烧到的地方去。
顾元抒和陈绍棠上了火车，都大大松了一口气，脸上尽是倦态。
“小陈——”
“叫我绍棠吧。”陈绍棠咬了咬牙，他想着自己作为男人，总要先作出表示，但是话说完，他耳根又有些发烫。
顾元抒根本没往心里去，她现下一门心思全在长潭。“小陈，等到了长潭你先去原来小李的公寓和办公室收拾一下，我要先去四处看看。”
“我与你一起吧。”
“不了，长潭现在还是安全的，敌寇还是在清城河一带打，第八师也不是吃素的。”
陈绍棠撇了撇嘴，“第八师的长官听说才二十八岁，靠着家里父亲的关系升到了今天的位置。我可不信这第八师能有多牢靠。”
顾元抒瞥了他一眼，心里明白这个男人并不关心战事，多少有了些嫌隙。“你知不知道衡阳之战、纾北之战、懋怀之战都是哪支部队打赢的？那几场战役若是我军输了，咱们现在也不用坐在这儿说话了，那些外国人会叫咱们什么——亡国奴！”
陈绍棠一惊，别过头去看着窗外。
“小陈你别再犯傻了。”顾元抒丢下一句话，也不再想理他了。
陈绍棠自知自己搞砸了，却一下子想不出什么办法补救，也只得保持自己的沉默下去。
到达长潭的时候已是夜色笼罩，长潭火车站稀稀拉拉几个人，不见上沪火车站那般的热闹拥挤。夜里这地方，总有些凄凉萧索，有时像极了冥王的冥界地狱，秋天来得快，走着走着就有落叶在眼前飘荡了。
顾元抒走到城门口，心中还是不免想起刚回到这里的情形，那个军官告诉自己家中变故，心中如有巨山崩塌…她闭上眼睛，咬牙把那场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哪里人？”城门口的士兵例行询问。
陈绍棠看顾元抒正发呆，急忙回答：“上沪来的。”
“来干嘛？”
“我们是《上沪时报》记者。”
“记者？”士兵狐疑地打量着他们两人。
这时，只听一声哨响，“换班了——”
士兵转头循着声音来源看去，“终于换班了，快把我给饿死了。你们俩在这儿等着，敢擅自进去就把你们当特务抓起来！”
陈绍棠不喜欢赤裸裸的威胁，看着那个连帽子都戴歪的小兵，想说些什么时，反被顾元抒一把拉住，“不要多事，在特务这事上，宁可错抓也不漏抓，总是没错的。”
顾元抒转头四望，正正巧巧与上回那个姓方的痞子军官打上了照面。那军官满脸震惊，用力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错，那一头短发让他差点以为自己认错了人，可是那张脸他根本不曾忘记。
方丁武一直以为顾家的这位小姐无辜地惨死在那场空难里，心中愧疚，总想着如果自己没把她带进霍魔王的营帐，她就不会…现在可好了，她还活着。
顾元抒脸上挂起笑容，对方丁武微微点了点头，如同故人再见。她自然不能了解方丁武心中的纠结，只是要感谢他让她知道了家里的事，让她的人生路径自那以后有所不同。
方丁武想上前去打招呼，刚踏出一步便顿住了。那边的顾元抒戴起了一副笨拙的眼镜，不再看他。
此时方丁武已经下定了决心，不能让几个月前的事再发生一次了。他收回脚步，释然一笑。
顾元抒踏进长潭的那一刻，感觉自己的身体重新被注入了灵魂，旋转，升腾，仿佛听见月神在问候她：“Bonjour, comment ca va ？”
她笑了起来，回答道：“我很好。”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