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四把刀。孤鸿落】 ...
-
【第四把刀。孤鸿落】
在刀见笑离开燕家的那天,我与他吵了一架,或许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天启二十四年,匈奴大军卷土重来,犯我边疆。刀见笑向阿娘请愿,说要去参军,为国效力,死而无憾。
他就要走了,去征战沙场,虽死无憾。从此,千水万山,生死自知。
那时十月的西湖,夕照雷锋塔,秋波送晚,金色银杏叶依着最后一丝暑气沙沙作响。
银杏叶铺满了脚边,他抱着刀,倚栏而望,那年的杏花都败了,那年的铃声也归于寂静,那年的时光或许如这夕阳向晚,不曾回头。
或许他早就和小七约好,要一起离开燕家,到我触摸不了的地方。
“我终究要走,你又何必执着。或许,还有哪天,我会回来……”
“三小姐,也该长大了,连五岁小儿都不会相信的玩笑,三小姐又何必总是自欺欺人。”
“千里铃,也该扔掉了。”
他总是这样,能解明月心,却不懂落花意。我将一切捧得多高,他就能踩得多低,可怕的是,我还甘之如饴。
“刀见笑,”我的声音有些沙哑,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十年前长孙将军殒身殉国的事……”
“你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你姓长孙的事;我不知道,你姐姐为了你,死在外族刀下的事。”
“你凭什么以为,你的事就一定只是你自己的,旁人没有一丝一毫过问的权利。哪怕是担忧,哪怕是关心……”
“三小姐!”他突然大声喝道。
“富贵荣华在你。”
他轻轻地指了指我。
“生死由命在我。”
他将手转过来了指了指自己。
“所以,保重。”
千言万语,不过一句保重……
这两个字,那么轻又那么重,飘到我心上,压得生了根。
他抱刀一笑,与我匆匆错过。像是那年的春日,放下杏花,转身离去,留下几分孤独的落红。那年的春花缱绻,如今的余光萧瑟,仿佛在这一刻,那么无情地重合。
是不是江湖的尽头,都只是陌路,而故事的结局,都归于孤独?
“叮铃铃——叮铃铃——”
我在他的身后,轻轻摇起了铃铛。
叮铃的铃声,回荡在夕阳的余光下,但它却不能回荡在,感情的余烬中。
千里铃,终究是单响,没有和鸣。
——“不是买的,是求的,一人一世只能求一对。”
——“倘若是有意的情人,即便是隔着千里远,都能和铃而响。 ”
那时的话语还在耳畔,那日的夏光依旧历历在目。
而那个少女,终究听不到两串铃声。
“笑话的……永远不过是我,罢了。”
“是我的自作多情,害怕你回不来……”
刀见笑,光是想着这三个字,眼眶都是酸酸的,泪水包不住,沾湿了袖口。
是否该庆幸至远至疏,你我感情还未至陌路?
流水不解落花意,明月空照沟渠心。
刀见笑终究是走了,走出岁月流年。我总是想,要是我一直在燕家等他,他会不会如他所说的,有朝一日还会回来。
边关战事经常告急,二哥却仿佛有意不说与我听。我拿起信纸,写下一句句叮嘱,也为他封好冬衣,送往驿站。偶尔得到坛好酒,也记得托过往的兵哥,能否带给他。
我记得有个冬日,与刀见笑一起在飘着雪的屋顶上偷酒喝。那时,西湖下了一场雪,断桥在残雪中若隐若现,柳枝枯了,杏花连新枝都还未发。西湖静得像一幅沉淀在冬日的画。
他说道,我心似坛酒,天地为友,日月同酬。
那时我端起酒碗,朝他笑道,我怀似杯酒,只为醉一人口!
而这些,怕是只有我一个人如此认真地记得了。
这些年,虽在江南,也时常听到边关出了位很厉害的长孙将军。逐戎狄,酒一觞,挥刀饮血战八方。外族离玉门关八百里外,莫敢近一步。
也听闻,长孙将军身旁,有一位自称“七姑娘”婉约美丽的女子。他们时常共骑一马,策马御敌。
我都知道,却还是依然写信,记下一两句叮嘱。尽管书信寄过去几何,却从未收到一封。
也许是信使没找到他罢,我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春风又绿江南岸,玉泉鱼跃花港湾。春风吹过几茬,夏月冬雪,便又过一年。那年,有一队铁骑兵要到虎跑泉运输陨铁,二哥作为燕家少家主,亲自将军需运过去。我跟随二哥,一起去了剑庐,在剑庐外边搭起的帐篷里,替军医搭把手。
铁骑兵要在江南剑庐把陨铁打成武器才运回边关,在这途中,战场上拖回来的伤患都要在这里治疗。军医有时忙不过来,我便过去做些简单的包扎工作。
日日面对的都是断肢伤口,血与肉的腐腥气。好几次,我见着军医将人的肚子剖开缝伤口,都忍不住到外面吐了才回来。
二哥想劝我回去,我不肯。
“燕丫头也长大了,”那日二哥摸着我的头,声音有些哽咽,“二哥舍不得你。”
刀见笑在边关,是不是也会受伤,也会死?一想到这,全身都冷得发抖。
我亲眼看到一个小士兵,或许年龄比我还小,上了战场被拉了回来。伤口化脓,一连的高热退不下来,我为他擦脸清洗伤口时,总听着他念到“娘”,“娘”,一会儿又是“灵儿”,“灵儿”的。
隔壁的军哥说,怕是想娘了吧。那叫“灵儿”的,怕是他喜欢的人吧。
嗨,我们上战场的人,哪个心里没有着故乡的想念呢?军哥自嘲地笑了笑。
结果到明日,我再去为那个小少年清洗伤口的时候,床位已经让给其他人了。
那个小士兵呢?我问军哥。
昨夜没了,军哥淡淡地回答我,然后他说道,妹儿,来给我换下药。
我给军哥换着药,脑中还想着那少年的脸,他不停地念叨着“娘”,“灵儿”,他的娘和灵儿,知不知道他已经不能回去了呢?
我又想起了刀见笑……
“哎,妹儿,哭什么,”军哥笑道,“别哭了,都是生死有命的事儿。”
“军哥。”我抬眼看着他,不知觉,眼泪早就流满全脸。
“我也就虚长你几岁,不嫌弃,就叫声‘唐大哥’吧。”军哥拍了拍我的肩。
“唐大哥,”我的声音哽咽着,像是有块石头堵着,吞不下去,难受的很,“我也有喜欢的人,他去上战场了。我怎么求他都没用,他还是要走……”
“他去战场,他把我一个丢在这儿……他不要我了,唐大哥……”泪水就这么滚着,把眼角都堵红。
“哎,这么好的妹儿,那个人是睁眼瞎看不到啊。来来,妹儿,别哭了,那么漂亮的脸,哭花了成什么样。”
唐大哥拍着我的肩,说了很多。他说,军队里面都有一个本子,密密麻麻,一条一条,用红色的朱砂,登记着战死的名字。
“你单看名字,或许不怎么感受的到,都是什么‘王二狗’,‘张大蛋’的,‘李狗蛋’这个名字我看见好几次,”唐大哥说道,“但有时,一想到那些名字的背后,都是跟你一起喝酒,一起杀敌,一起在月下怀念家乡的战友……”
“你就会止不住心酸啊。都是生死有命的事儿。”这话说完,唐大哥的眼角也有些红了。
待铁骑兵走时,唐大哥专门来与我道别。
“妹儿,唐大哥是有点喜欢你的。”
“行了,知道你有喜欢的人,唐大哥的这份心意,你知道就行。”
“妹儿,以后大哥在战场上遇见你喜欢的人了,准把他扲回来。家里有人念着,还在战场上不回来,像什么话。”
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我好像明白当时,刀见笑指着自己,生死由命的几分意思了。那么多男儿郎,谁没有念想,却是为国为家,鞠躬尽瘁。当年有长孙老将军马革裹尸,如今也应有长孙将军杀敌报国。
到底是生死有命的事儿……家仇国仇,他总是比我看的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