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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三把刀。纵有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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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把刀。纵有情】
曲风吹着四季轮回转,昔日的杨柳拂过春冬夏秋,昔日的画舫游过山山水水,而昔日的有情人,又有多少太息,多少惋叹。
刀见笑离开燕家踏上沙场的那年,我常去那座楼台上,学着他那时的样子,负着刀,凭栏远望。
我就这么依着那株杏花的枯枝,亦或掏出千里铃,不抱希望地摇着,只为听着铃声,不让心那么孤寂。
“叮铃铃——叮铃铃——”
仿佛时光回溯,依稀是那年的光景。
阿娘的担忧没有错,刀见笑练武,终是执念过多,急功近利,过于求成,差点走火入魔。
我携着刀见笑去灵隐寺静心,其实心里只是想与他多待一会。
彼时,九溪十八涧上夏意朦胧,榆阴杨柳,溪水带着盛夏没有的凉意涓涓细流。林荫深处,还有丝竹琴鸣之声,和着从叶间斑驳筛下来的阳光,别有一番禅意。
错落于溪水之上有十八石台,我略施步伐,如鹤般翩飞与石台之间,刀见笑随意跟了上去。
“阿笑,接着!”
“什么?!”
他伸手,一只小铃铛隔着两座石台,划过一道弧线,从我的手中抛入他的怀中。
简洁的花纹,拙劣的雕工,只是一只小铃铛。
我装作不怎么在意地说道,“去寺庙里闲着无聊求的。千里铃。”
他明显有些怀疑,“寺庙还卖这种东西?”
“不是买的,是求的,”我对着他,隔着两座石台,盛夏的阳光下,神情难免恍惚,“一人一世只能求一对。”
“倘若是有意的情人,即便是隔着千里远,都能和铃而响。”
我的声音颤抖着,仿佛在说一个易碎而又美好的传说。
“就像这样——”我拿起小铃铛,慢慢摇了起来。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清脆动听,像是这日的泉水叮咚,回荡在层层林间,可是,终究只有单响,没有和鸣。
没有和鸣……
是否就预示着,这场感情,就始终是我一个的独白,一个人的开场,一个人的落幕。
曲终人散,也终究是我一个。
“走了,”他是没有看见我眼中的失意,始终很平淡,“该回家了,那老和尚逗你玩呢。”
终究不是有意人。一个心底的声音淡淡地说道,说不上几分嘲讽,几分难过。
但是……!
“喂!你干什么!”
我跑了过去,扑在他的怀中,把头死死埋在他的肩头。他一时没稳住,我们两人都摔入水中。
“叮铃铃……叮铃铃……”
“叮铃铃……叮铃……叮铃铃……”
依稀有两声铃声在响……
在清冷的潭水中,他的发丝,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衣袖像朵荷花一样绽开。叮铃的铃声在水中听着有些闷闷的,却仿佛传得更远,像是要传到很久很久的以后,打破这片刻的时光。
我依了过来,在他的额间轻轻点了一下。而他挣脱了我,冲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等我也浮上水面时,有点呛水了,我不停咳着不敢去正视他的眼。大概是七月流火,天气热得连人脸都烫。
他早已上岸,背对着我,离得有些远。眼泪如滚珠一般止不住,落了满脸,我拿手背擦了擦,还是止不住。
我哭着对他大喊:“刀剑笑,我喜欢你你知不知道!”
那时看见少年在杏花下一招一式,都是说不出的好看。
“我那么喜欢你,你就不能喜欢我一点吗!”
明明偷偷喜欢了那么多年,就不肯还我一点点的真情。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告诉我,那两声铃声,是不是我自欺欺人。
我大声呜咽起来,只希望在水中,能哭得不那么狼狈。
“请三小姐自重。”
他的声音依旧冷清。我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却又停住,我抬起了头,满怀希望地望着他。
却听他说,“山中水凉,三小姐还是切莫多玩,早点回去以免老夫人担心。”
我早知,他一直都是把我推得远远的。
所以在一天夜里,我看见他把小七放走,心里也没多少诧异。仿佛他对小七多么好,对我多么差,都是天经地义。
我只是隔着夜色,问他:“你把她放走了,是死是活也不管?”
“总好过一辈子关在燕家,生死不如。”他在一片夜色中,将刀对向了我,“偌大个燕家,有谁把她当个人看?只把她关在深院里,死了活了,都是那样。”
我走下石阶,笑道:“你只道放她走,可知她的身份,便是逃了,我阿爹也会把她捉回来,到时候是生是死,才是真的无人可知。”
他的刀还是对着我,我不懂,明明我那么喜欢他,为什么他却不曾对我和颜悦色一点点。
“你可知,我大姐曾是很美的人,美过三月的桃花,七月的明月。凡是问一句江南的人,没有人说我大姐不美的。”
“那么美的大姐,为什么要用面纱蒙着脸,你是否知道?”
大姐十七岁那年,随丫鬟回姥姥家游玩时,被土匪绑到山寨,三个月下落不明。待被救回时,容貌被毁,生命垂危,好不容易救活,却发现身子被污怀了孽种。而当时大姐伤情已经不容引产了。
“我二哥看了大姐那么多年,才让大姐放弃了轻生的念头,”我顿了顿,继续笑道,“你觉得这样的小七,燕家会接受她吗?”
“你总厌恶我嫌弃小七,可有一次替我想过,我为什么单单讨厌她。”
我从他的身边错过,渐渐走远,“夜深了,回去睡吧。”
夜色朦朦胧胧,所以他应当没有看见,我转身泪沾满了衣袖。
第二日一清早,我便跪在了阿爹和阿娘面前。主动承认是我放走了小七,请他们放过小七一命。
那也是我二哥第一次打我,从小到大,除了大姐二哥最疼的就是我。别说动手,偶有一次重话都舍不得说。
但那次二哥用沾了盐水的鞭子抽我,一边打一边问我:“大姐对你的好抵不过一个孽障,嗯?是不是?”
“燕绾歌!你别摇头,你告诉我是不是!”
“二哥,对不起……对不起……”我除了哭,什么办法都没有。如果是刀见笑,我二哥把他砍了都不足为怪,换成我,挨一顿鞭子算是轻的。
我只能这么换,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被二哥扔到祠堂时,我在外面的家丁中发现了刀见笑。只是匆匆一眼,我甚至都还在妄想,他有没有感谢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