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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二把刀。少年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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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前的腊月间,江南下了一场大雪,飘飘洒洒地,一夜之间掩埋了多少人家的哭声。
燕家作为江南大家,自然开仓济世,在府门口,搭起一顶小帐,熬粥散粮,赈灾救人。我就躲着阿娘的身后,看排队的人,男女老少,或沉重,或悲伤,或绝望,颤颤巍巍拿碗打粥,再拿两个窝窝头。
阿娘看见,总是低头,转着手中的佛珠,道声:“善哉善哉。”
而我就是那时,第一次遇见了刀见笑。
他站在排队的人群中,既没有如一般孩童哭泣,也不像大人一样哀声怨气。他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嘴抿成一条线,眼冷的像一把刀,身体立的像一堵墙,任风云变幻也推不倒。
他走了过来,突然跪在了阿娘的面前。
“呀!”我吓得赶忙躲在了阿娘的身后,探头探脑地小心看他。
“无意冲撞小姐,”他往地上磕了一个头,额间有血丝浸了出来,“烦请老夫人收我为徒!”
他的眼神坚决得像身无所恋的囚徒,却又像以身赴死的野狼。
那么深,我总是看不清,便一头栽了进去,仿佛从那时起,便在他的眼底被生生溺死。
那时,我听见阿娘悠悠地叹了口气:“罢了。”
往后再回想,可是我毕竟不像阿娘,无欲无求,总是一句罢了,便能看开。
我情愿伤他所悲,乐他所喜,憧憬得那么卑微,喜欢地那么小心。
总是天真的以为,全心全意的付出,便能得到心满意足的回报。
“刀见笑,这是你的名字?真好听!好威风,好像我阿爹给我说的江湖大侠,刀光过处,潇洒一笑!阿笑,你是想做端庄君子,还是想做风流剑客?”
“三小姐谬赞,见笑只望习得武艺,有一技傍身罢了。”
这是我第一次知晓刀见笑名字时说的话。单是这三个字,刀见笑,就让我欢喜许久,打心底里喜欢。
刀见笑在燕家学刀法时,与我一起习武。常听阿娘这样评论:“笑儿心志坚定,性情稳重,练功又肯吃苦,你能有笑儿的一半好,都让我宽心不少。”
“哈~娘你怎么这么偏心,只顾说着阿笑的好,半点看不到我的好。明明之前二哥还夸我,说我练武有进步呢。”
“是吧,阿笑?你跟阿娘说说,是不是二哥说过这句话。”
“三小姐天资卓越,见笑不及。”
“你倒是一贯地无趣,只会闷声撇清关系。”
刀见笑说话做事都是冷冰冰的,像是画个圈把自己隔在里面。周围不管是丫鬟,还是阿娘,甚至我,仿佛都被他撇得清清楚楚的。那时我总喜欢闲聊练武时把他扯上,处处把话题往他那里引,只不过是希望他能不那么置身事外,能把我多留一些在眼中。
阿娘曾摸着我的头,告诉我刀见笑心中有心魔。这样的人,刚过易折,稍有一丝固执,便容易走入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死局。
“什么是固执?”我问阿娘。
“固执,就是他放不下的事。”
我不理解,也不想去深思。年少总是轻狂的,我始终觉得,倘若我一心一意地待他,总会把一个玻璃心捂热。
我一直认为,哪怕触不到,我也是离他心最近的人。
直到我看到杏花纷飞下的少男少女,交谈甚欢。落英飞洒间,一片花瓣轻轻飘在了少女的耳畔,他亲手将它小心抚下,连动作都是那么轻柔。
“笑哥哥,你再给小七说一下外面的事嘛。”
我听见小七柔柔的声音,带着笑地问他。而他亦抬起手,温柔地摸着小七的头。
我不服气,跑过去拍开他的手,对小七吼道:“你怎么在这里?”
“我……我,”小七被我一凶,眼像是要哭出来,一脸委屈地望着我,“对不起,姑姑,我,我不是有意要跑出来的。”
我讨厌小七,尽管她只比我小一岁,算起来还算是我的亲侄女,但她的存在,全燕家上下都没有一丝的开心。
“呸,谁是你的姑姑!”我推开了小七,“滚回你的院子里,要不然我告诉二哥!”
“对不起三小姐,我……我,”小七哭了出来,手一直拽着衣角,憋红了脸,“我这就回院子里。”眼泪顺着眼角,落了满脸。
小七还是哭着跑开了,我看见刀见笑冷着脸站在一旁。
“你有什么好置气的,你知道她有多脏么?你知道她出生就背着多大的罪孽么?”
“是不是在你们燕家人眼里,旁人都是脏的?连我也是?”他冷笑着问我。
“当然没有,你……”
“燕绾歌,离我远点!”他打断了我的话,“在我的眼里,你还不如小七!”
他转身离开,没有再看我一眼,留我一个人愣在那里。
当然没有,你明明是我最重要的人。
那句话,还是没有说出口。
我讨厌小七,因为她,明明错的是她,但是刀见笑却宁肯离我很远,也要在小七的身边。
那时他喜欢倚栏负着刀,就这么静静远眺。一簇杏花从他身后斜斜伸过来,花瓣由绯及白,花苞嫣红,花瓣纯白。点染成一幅画,开得满室旖旎,勾得春光微微摇晃,像是要溢出这流年。我看见小七静静地站在他身旁,贴着耳朵与他说着悄语,在春光下,美得好像一对碧人。
却没有人回头,看见他们背后的远处的我。我无法站在他身旁,只能站在远远的身后,看他远眺他方,细细描摹着他的眉目,他眼中的春景。
像是要画一辈子,都画不够一样。
我看见小七折了枝杏花递给他,“笑哥哥以为刀法为何?”
他伸手接过那枝杏花,花瓣颤着落下几瓣微红,皱眉说道:“心为刀法,无愧本心。”
他抱刀靠在栏边,闭眼,任几抹绯红落在发间。
“你的本心,是在燕家吗?”小七问得有些天真。
“呵……”
又有风吹拂过去,剩下的话我听不清了。一树杏花落英纷飞,阑杆上都是飘飘洒洒的片片绯红,落在他的衣上,落在我的眼中。
而后来,我也在他凭栏时,悄悄靠了过去。学小七那样,折了枝杏花递与他。
“上次听到小七问你,你的本心在哪里?”我强笑着问他,“我没听清,你能再给我说一遍么?”
他只是将那株杏花轻轻放在我身旁的阑杆上,转身离去,衣袂翻滚间,我来不及去读更深的意味。
是不是我太自作多情,亦或步步皆错,总是看不懂他。
仿佛世间都是这样,在韶光恰好时,最易被辜负春花妩媚;在年少无知时,最易被辜负当年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