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木谣》黎君子

7、无意柳成荫

　　在府中闷闷的过了几日，这几天韩堙破天荒的日日来找她，每回都是在她习完功课之后。说来她还真有些忙，陪人说笑也并不是很容易打发的事。
　　韩堙一坐就是半天，莫莫自是欢喜，他一来便找借口匆匆离开，将空间留给二人。可木叶仍是很不习惯与他独处的感觉，他依旧丰神俊朗，看她的眼神依旧那样温和似比以前更为柔情一些，确然是柔情。
　　她以为这一年多他应是放下了，却不想他对郭木叶的执念是如此深。可这么长时间，他明明是和郭歆处得很好。
　　这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木叶自品着一杯茶，听着韩堙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韩堙突然一改清闲的语气，将她手中的茶盏放下握住她的手认真道：“我已向你父亲提亲，你父亲允了，想必今日他就会跟你提及。”又伸手将她搂在怀中声音轻柔似水似乎还有些打颤：“叶儿，我等不了了，你可知这一年里，我故意疏远你却使我越发的想你，越发的想要得到你。“将她楼得更紧了几分：“不管你愿不愿意，你，我是娶定了。”木叶闻言心中大惊，使劲推开他，惊疑的问：“那郭歆怎么办？”
　　韩堙不由她抗拒将她重新拥入怀中，带几丝笑意轻声在她耳边：“若说你对我没有好感，又怎会第一反应便是要问我这个。”木叶心下郁闷，这有什么实质性联系吗？又觉得这个姿势让她十分的不自在，偏偏又挣脱不得。
　　韩堙接着温柔的在她耳边吹气：“其实我与郭歆并不如你想象中的那般，很久之前我已对她讲明，我是非你不娶的。她后来好似是想通了，对我也不像以往那般热衷了。一次我与她在茶楼喝茶遇到了一个朋友，名唐坤。唐坤对她很中意，常托我约她出来见上一见。我见他相貌堂堂品行也很端正，也就没推迟”。
　　顿了一顿有几分兴师问罪的道：“我去找她，存心到你这来一遭，本是想醋一醋你，哪知你不仅没醋好像还欢喜的很呢？”
　　木叶趁这个当从他怀中钻出来，不自然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然后他俩就好上了？那我爹他知道吗？”
　　韩堙有几分好笑的道：“你爹自是知道的，派人打探了唐坤的家世与人品，还亲自去他府中拜访，甚合他意，这才没从中阻止。三个月前唐坤向你爹提亲，你爹觉得郭歆也到了出嫁的年龄，本就打算同意了。可郭歆却死死不肯，这才作罢。可今早我向你爹提亲的时候，她又变了主意，竟又承了这桩婚事。”
　　话锋一转：“自你失忆后，你爹本是想将你许配给我，又怕你再受什么刺激，再加上学业之类庞杂的事，也就没提。硬是推了这么长时间，今早我提及此事，你爹便欣然允了。”
　　木叶木然的听他说了这么多，心中惆怅：这么长一段时间她一心扑在学业上，这么多大事她居然一点都不晓得。她那二姐原先找她麻烦，她还以为是郭舒雨授意，看来是自己误会了，其实郭歆也是可怜人，她要的从来都不多，至始至终也只是一个韩堙，可韩堙却从未看得明白过，这傻丫头竟为一个不爱她的人赌气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今早韩堙的决定无疑将她所有的念想都断了，嫁给谁她都觉得无所谓了。自己呢，她老爹觉得韩堙是最佳的女婿人选，而韩堙也是瞧得上自己的，正好两全其美，却从未想过自己的女儿是否愿嫁。就这么贸贸然的答应了，是否就意味着非嫁他不可了？
　　木叶脑中闪过这么个念头，顿时一个激灵。旋即感觉肩上一沉，低头一看是男子的外衣正正的披在自己身上。
　　韩堙关怀的道：“天有些凉了，小心身子着凉”。
　　当日下午，郭怀旻果然到她的小院来找她。对她说起这桩婚事时也很开怀，好像天上砸下了个聚宝盆正好落在了他怀中般。
　　木叶看着她爹这么舒心的模样，都有些不忍提及想要悔婚的话来。其实韩堙对她真是好的没话说，可越这样她越是觉得良心不安，一来韩堙喜欢的是已魂逝的木叶，并不是自己；二来婚姻不是讲个两情相悦？这么唐突的嫁了是对双方的不负责任。
　　权衡之下，木叶忐忑的以商量的语气开口：“爹，若女儿不想嫁，这场婚事能不能就这么取消？”
　　说完这番话，她爹还疑似自己听错了不确定的：“你说什么？”
　　木叶很有胆子的又重复了一遍，意料之中的看着他父亲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敛下去，取而代之的是面色铁青：“平常闹闹也就算了，婚姻大事岂可儿戏。再说人家韩堙哪点配不上你，还惹得你不满了？”
　　木叶坦白的不安的道：“他很好，只是……我不喜欢。”
　　郭怀旻拍桌子大怒：“什么叫你不喜欢？照我说就是你太任性了，我看韩堙那孩子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夫婿，不管你答不答应，都这么定了。婚期定在下月十八，是个黄道吉日，你不嫁也得嫁。”衣袖一拂，踢尘而去。
　　旋即似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余怒未消沉着脸朝她道：“明日酉时有一场家宴，双方家里人会见上一面，地点定在寒昭阁，你好好装扮装扮，再莫讲这种为父不爱听的话，为父也是为你好”。还未等她开口，已转身离去了。
　　木叶的提议被拒绝，心中正有些难过。忽又听她父亲说家宴，伤感的情绪顿时一扫而空，有些兴奋地眼中泛着狡黠：“见家长？是得好好表现，可不能辜负了这么一场精心的安排。”
　　又想到是在寒昭阁，脑中立时浮现一张似笑非笑平淡的一张脸，眸子却是熠熠生辉。心下兴奋之情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得难平的忿忿然，其实要她放下这一段也不是不可，只是时间的问题。可后来又出了那么一桩事，给木叶带来的心理阴影恐是连时间都磨不去的了。
　　翌日中午时分，郭怀旻就已派人去通知木叶，要她早作准备。
　　木叶坐于铜镜圆木梳妆台前，莫莫正帮她梳理发髻。木叶知她定是希望自己在韩堙父母面前有个好印象，必会尽心尽力将她打扮的妥妥当当，加上这幅模子本就长得有几分娇俏可人，若让韩堙父母有了好感就有违她的本意了，于是出言提醒：“估摸着长辈都喜欢素雅端庄、楚楚柔弱型的，咱可略施些傅粉，不要胭脂唇脂，头上只着一钗便好。”
　　莫莫疑惑：“我只听说过长辈喜欢素雅端庄的，还有喜欢楚楚柔弱的一说？”
　　木叶道：“这你就不懂了，柔弱便看着温顺，温顺肯定就孝顺，既都孝顺了他父母能不喜欢？”
　　莫莫愣愣的点了点头：“好像有那么点道理。”
　　木叶得意一笑：“你小姐我讲话哪次没道理了。”
　　木叶与莫莫出郭府大门已近酉时，发现众人都已等在那里了，他们身后还有候着两辆马车。随行的有大夫人，二夫人，还有郭舒雨与郭歆。
　　众人看到她苍白的略显病态的脸孔，一身浅蓝素衣，发丝只有寸许盘起只着一莹白玉钗的模样，很是愕然，好像他们要去赴的不是一场喜宴，而是要去奔丧。
　　郭怀旻自以为木叶这个鬼样子，是昨日语气对她太过苛责令她太过忧思所造成的，亦不忍再去责备，加上时辰也快到了，温声道：“既然出来了，就快上车吧。”
　　郭怀旻自然与他两位夫人一辆，郭舒雨不喜她，自然也要和她母亲一处。一辆马车也容不下再多的人，郭歆是别无选择的跟她一辆了。
　　这么个高档场所，侍女是没资格参与的。木叶伸手拿了莫莫手中的一个小包裹，轻声跟莫莫告别上了马车。
　　关于这个包裹，莫莫也不知里面装的什么。据她猜测，这定然是要送给她家小姐未来公公婆婆的礼，欣喜的感叹：小姐终于是开窍了。忽而冁然一笑，觉得这都被自己猜出来了，自己的智商还是十分可圈可点的。
　　事实证明，她确实想多了。木叶拿的只是一套男装，当然还是白色，她也只定了这么一套以备不时之需，像现下就派上了用场。
　　木叶旁若无人的在马车上宽衣解带，旁若无人的换上男装，又旁若无人的将发髻垂下再用一条白色束巾将青丝高高挽起。再顺手将小桌几上的茶水往她女装上淋了淋，随意瞟了郭歆一眼，看着她那略为憔悴的小脸满是瞠目结舌的表情，冲她淡然一笑。
　　郭歆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竟将木叶苍然的面色中匀出的笑意看得带了几分沧桑，又看她这幅装扮，心中很是惊疑，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故意撇着嘴嗤笑道：“如今你是得意了，你都要嫁给堙哥哥了，还装什么可怜，这副扮相又是做给谁看？”
　　木叶看着她淡淡的道：“第一，我没有装可怜，我只想以自己的方式令我可以不被迫着做我不愿做的事；第二，不是人人都想嫁给你家堙哥哥的，只是你将他看得太重；第三，每个人的幸福都掌控在自己手中，我可不会因为赌气做出令自己悔憾终身的事。自己都不疼惜自己，指望不爱自己的人来疼惜自己，不是很可悲吗？”
　　郭歆以为她在讽刺自己，心中怒不可遏，手颤抖的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的道：“你以为你是谁啊，胆敢这么说我。你只是一个侍妾之女，别以为飞上枝头就变了凤凰。你……”。
　　木叶衣袖一挥将她指着自己鼻尖的手扫下冷冷打断：“侍妾之女又如何，在我心中便从未觉得谁高贵过谁。还有不要因为你得不到他，就在我身上撒气。”
　　郭歆因韩堙的事本就伤情，如今连气势都输与了木叶，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委屈，心中苦闷不能自抑，鼻子一酸不禁抽噎了起来。
　　木叶看她哭，知道自己话说太重了，怎么说她如今的遭遇都是很让人同情的。心中一软，从郭歆对面的座板上辗转到她身旁的座位，递给她一块手帕柔声道：“别哭了，妆花了就不漂亮了”。
　　郭歆不搭理她，仍是在哭。后像是反应过来错愕的看着她，旋即推开她的手冷淡的道：“我好的很，不需要你同情。”
　　木叶看她这样，不禁轻笑出声。悠悠道：“跟我置气了这么些年，无非就因为一个韩堙。若我跟你说我从未打算嫁给他，现在不会，以后更不会，我今天这么个扮相本是为退婚而作的，你是否相信？”
　　郭歆无比惊诧的望着她，一时竟忘了言语。
　　木叶轻笑道：“你也不用惊讶，其实你本就知道我对韩堙无意，但你不想承认更不想放弃。你平日虽是刁蛮些但并不野蛮，也从未想过像郭舒雨那样整我，可见你本性并不坏，只是心中难过无处宣泄便偶尔来找我晦气罢了”。郭歆沉默了半晌，竟缓缓吐出了三个字：“对不起”。
　　换木叶有些惊讶了，这也转换得忒快了些，不自然的干笑道：“呵呵，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最要紧的是现在，不是吗？”
　　郭歆朝她微微的点了点头，眼神有几分飘渺：“从前我一直天真的以为，只要我努力对他好，他会感动也一定爱上我。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因为他的眼里只有你，无论我做什么也打动不了他，我挣扎过原也打算放弃，可我不甘心，从小到大我坚持并努力了这么些年教我怎么舍得下？直到昨天他向爹提亲，我知道这份一厢情愿的感情该到头了，我不能等他一辈子，该寻我的归宿。唐坤对我很好，我想以后我可以慢慢爱上他。”说着说着眼泪不禁又流了下来。
　　木叶将帕子递给她轻声道：“无论如何，不能委屈了自己的心。”
　　郭歆哽咽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