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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情之一字同 ...

  •   翌日一大早,天阶清泠的薄雾还未散去,郭府便收到了数十担聘礼,满满摆了一大院子,略知内幕的一大屋子走进走出的男男女女,私下纷纷激烈的商榷与探讨,一时流言满天飞,言传指数最高的一条便是:三小姐为逃避与韩公子的婚事,在外一夜风流,而这风流的对象也是精挑细选的,乃是鲁阳数一数二的商贾,正是地处淇明湖畔寒昭阁阁主凌易,可见三小姐不仅是爱慕虚荣,连心机都深沉的很呢。
      尽管流言蜚语几乎遍及郭府的各个犄角旮旯,但身为当事人的木叶,却一点也不知情。她正坐在闺房的茶几旁,手捧一本闲书,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半晌,一个字也未瞧进去。如今她被她老爹禁足在房内,连莫莫都被下了禁令,只是送饭的时候来上一两趟,现在她连个通气儿的人都没有。她老爹说是这几日想安生点怕她出去又捅了什么篓子,就要她老老实实在家呆着,只是软禁得太彻底了些,她窗子外都还站着两个家仆。从昨日起她原打算做个温顺娴淑的乖乖女,不给她老爹添堵。可今日她左思量,右思量,发现这些特质着实与她挨不上边。
      在她看来,温顺就意味着对长辈的言听计从,可昨日她父亲应了那桩婚事,她本就十分的不认同,且不谈他们没什么,就是发生了什么,若觉得不合适要散也就散了,况且凌易与她完全就谈不上情谊,更何况还是男女之情。诚然以她现代人的逻辑同古人讲她对婚姻的看法,大概是要被当成怪胎给灭了的,所以她父亲在同凌、穆二人谈及婚庆事宜,她没发表任何感想也没说出裁粹枘嬷岳矗治奕さ脑谂缘逼鹆四就啡恕
      当时穆茸还似笑非笑的打趣她:“怎么,你就没什么想要说的?”
      木叶朝他淡然一笑:“若我说的话顶用,你觉得,我还会等到现在?”
      穆茸也是一笑:“有些话顶用,有些话不顶用。你觉得说出来不顶用的话想必是与我们意见相悖的,你倒是识时务,知道没用索性就不讲。”
      木叶也觉得自己一向算得上是识时务的,不管是做人还是做事。可偏巧她这个“识时务”碰到凌易就变味了,偶尔两回“古道热肠”莫名其妙就成了“多管闲事”,才延伸出了这么许多烦心事。
      也许等凌易想通了,他会发现她的做法是对的,现在正是他情绪低谷的时候,做些违反常理的事也可以理解,可他居然在替她换衣时趁机偷走她的玉佩,用来陷害她,这点太卑鄙了些,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心中正不痛快,又忽的看到床头被褥旁的紫檀折扇,心中更加不痛快。那本是凌易的扇子,却突的落在了她的手上,说来也还有一番不成因由的因由。
      昨日,凌易正打算起身离去,木叶走过来伸手向他索要玉佩。
      凌易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儿,淡淡开口:“这玉佩对你来说很重要?”
      木叶不知他问话的意思,心不在焉“嗯”了一声,右手依旧保持着索要的动作。
      凌易睨了眼她伸过来的手,旋即看着她的眼睛:“我如今也算是你的夫君,当是你很重要的人。你把很重要的东西放在很重要的人手中,十分妥当。”
      木叶一时气闷,差点没背过去。极力忍着气道:“就不劳烦你了,我觉得自己的东西自己收着心理会平衡些。”
      凌易似是了然的点了点头:“原来你是这个意思”。又悠悠的站起身,顺了顺手中的折扇:“你觉得心理不平衡是因为你的东西在我这儿?”
      木叶本还未打算将话说得这么开,但既然他都这么提了,她也就不用跟他客气,毫不犹豫的开口:“是”。话音刚落,只听得手边“啪”的一声轻响,木叶低头一看,手心横躺着的正是凌易常随身携带的扇子,又听他清朗的声音骤然响起:“我们互换信物,这样就平衡了。”最后她的玉佩果然就又没要回来。
      木叶打心眼里觉得自己回回栽在他手上,并非败在斗智斗勇上。而是凌易的内心太过强大,无赖的功底实在非同寻常。她还未有所动向,脸面就已经呼吁她缴械投了降。
      而这次,她决定豁出脸面,让他也被耍上一耍。想到此处,心中还有几分得意,觉得能让凌易栽上一回,也不枉这几日受的这番折腾。虽说到时很可能是两败俱伤,还得她父亲帮她善后,但也觉得这么件事自己是非做不可。
      若不是凌易昨日承诺五日后会来郭府娶她,她或许还可等到他将事情想通了,再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免得伤了和气,但到时白米都糊成稀饭了,想通了还有毛用,再说顾全了凌易的感受,谁来顾全她的感受?
      所以,她老爹的一番良苦用心她注定是要辜负的,虽然感到十分的愧疚,但又觉得愧疚只是对已知事情的感伤。若她嫁给了凌易,便是对无限未知事件的惶惶,索性还是选择愧疚吧。
      说到愧疚,木叶忽的又想起一人来,掩不住有几分惆怅:经过昨日他对自己定是失望透顶了吧。
      昨日一脸疲乏的韩堙赶来找她,却正好听到磕家常的婢子说郭怀旻要将她许给凌易的话,急急忙的奔到她的小院,走到她面前握着她的双肩摇得她头晕目眩要她加以证实,木叶看他又怒又慌的样子,十分的过意不去,迟迟不忍直言,良久叹着气看着他道:“韩堙,放手吧”。
      韩堙闻言果然松了手,身驱有些踉跄的站立在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昨晚,在我爹娘面前你故意做那副姿态,其实你本就不打算嫁给我,因为你早就看上了凌易?”苍白俊逸的面庞尽是悲凉,自嘲的笑了:“呵,我昨晚找了你一晚上,今日却听说你昨晚是与凌易在一起”。木叶看着满他目伤痛的形容,心不可抑制的一疼,想要伸手扶一把他那摇摇欲坠的身躯,可终究没伸出去,只是双手慢慢垂下去,紧握成拳,将手心按出了血痕。缓缓吸了口凉气,目光寒凉的对他道:“没错,我喜欢的是凌易。”又对他讥讽的一笑:“谁叫你那么傻,到今日才知道。”
      韩堙悲凉的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声音打着颤问她:“你觉得我傻?”神情有些恍惚似是自言自语:“傻?呵,是啊。到今日我才知我傻得是多么离谱。”
      韩堙的发丝似有些松散,被风一拂有几缕缓缓垂下,在他的额际涤出几丝凄戚,眸中蕴着血丝,眼眶发红,冷冷的看着她,指着自己道:“我韩堙最傻的地方,便是看错了你”。
      说完衣袖一拂毫无留恋的转身离去,木叶看着他萧瑟的背影,深叹自己真是够残忍够绝情的。只是今日若不这样做,只怕日后他会更加痛苦。她这般狠狠心,将这最后的一缕情思给捋没了,估摸着也就让他伤情一些时日,等这段日子过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父亲也许是知道了这么一回事,在韩堙踏出她的院子没多久,她爹便吩咐了家仆将她给关了。木叶觉得没逮着她续着之前的将她再抽一顿,这已是她父亲最大的仁慈了,毕竟韩堙才是他最中意的女婿,自己又做出了这般“人神共愤”的事,所以她很顺从的进了闺房,不争不吵不哭不闹。只是心中思虑着一件大事,便是如何逃婚的问题。
      凌易向郭家提亲一事,可是在鲁阳掀起了一股不小的热潮,就连寻常百姓看到寒昭阁担若游龙的聘礼直至郭家大门,都忍不住频频咂舌津津乐道。凡是鲁阳有些富贵的故家子弟,大都前往寒昭阁亲自登门道贺,纷纷送礼,还顺带见上一见这位几乎不曾在鲁阳露面,却这么突然要在鲁阳成亲的凌易阁主。
      寒昭阁登时人满为患,一片喜气洋洋。穆茸眼见着堂内的一大群摩肩擦踵等着见凌易的众人,嘴角抽了抽,俊脸上的笑意险些僵在脸上,刚打算踏进门槛的前脚,默默的小心翼翼的收了回去。
      当一波一波的人群满载八卦之心而来,又一波一波的含着失望而归。凌易依旧淡然的在大气典雅的房中悠悠的品着茶。
      忽听得一个声音恭敬地响起:“公子,平邑侯的轿子已到了阁楼门口。是否先请到公子住所旁的一等客房”。
      “嗯” ,又似是不经意瞥了一眼窗棂,淡淡道:“屋中气闷,将客房中的窗子也打开。”
      “是”
      当侍者一路恭谨有礼的领着平邑侯走进寒昭阁时,正巧被来拜访凌易却没能见到刚要离去的一群人瞧见,一群人中站着的一位方脸大叔感叹:“难怪凌易拒不见客,原来要见的是重量级的大人物。”
      一个尖脸侯腮的中年男子道:“听闻平邑侯上官洵少有侠名,自青年起常年征战四荒,历经大小战役无数,既能吃苦,又十分的体恤百姓,以忠义肝胆、不偏不党闻名,祁元帝十分看重他,对他亦是一再拔擢。两年前因与六皇子萧楚旭一同平定了战乱,被分封为骠骑大将军,官阶一品。据说刚被封,就因一个女人而被撤职,可有此事”?
      一白脸塌鼻的男子很有兴致的笑眯眯的道:“说来也巧,当时被封为骠骑大将军的平邑侯已是三十有余,却被宰相李乾的刚满十八的小女偶然瞧中。据说平邑侯平定战乱后在帝都的街道御马前行受人膜拜,那女子在旁目睹了壮士的飒飒英姿,当看到上官洵时竟被他的俊伟傲岸的气场所折服,心中漏了半拍,手一松,手中的丝巾竟随风飘到了平邑侯的眼前,平邑侯扬手接过,看了眼恍若山海的人群,竟也能猜出遗失丝巾的女子是哪位,一个轻功下马跃到女子的面前将手中的丝巾还给了她。那女子便觉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看着他越发的钟情。在家中向她父亲吵着要嫁给平邑侯,就着年龄的差距,宰相怎么也不会答应,那女子便搬上了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戏码。宰相没辙,只得去请皇上赐婚。”
      微微停顿,“说到此处,又有一方巧,当时平邑侯家中却只有一位发妻,也未曾有过侍妾,听说还是在战乱时流离百姓中所救的。皇帝不想拂了臣子的意,又见上官洵也没什么妾氏,一道奏折下去赐了这桩婚,不料平邑侯竟公然抗了旨,皇帝登时就怒了,私下警告他若他不承便逼他休妻,上官洵只得从了。婚期已定,却不料上官洵的那位正妻竟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了。上官洵四处打探几番寻觅,也没任何线索,又过了几日,说是从一池潭水中打捞了一具尸体,正是上官洵他正妻,那日又正好是他同户部尚书的小女成亲的日子,上官洵悲痛欲绝几日不食不眠,同僚多翻劝解才勉强缓过来,后向皇帝呈了奏折提出辞官归隐。皇帝心中过意不去,念他对朝廷有大功,且忠义仁道,再加之满朝文武大臣几乎全都为他说情,皇帝有几分动容,就封了他个平邑侯的爵位,赏千金,邑数千户,兵权收了一半,允他还乡,安然的管理黔州一带。直到现在,平邑侯似乎还在怀念他的故妻,常常睹物思人,她的现任夫人到如今也没听到有孕一说。”
      此话一出惹得众人一阵哗然唏嘘,都道,原来如此。虽没探听到凌易的八卦,但平邑侯这么一出伤情的风流韵事,足以让他们无聊的茶余饭后添了几分兴味,也不枉他们白来了一遭。
      方脸大叔兴奋之余,有几分疑惑,看着白脸塌鼻的男子道:“皇帝私下授意这么秘密的秘密你怎么会晓得?”
      白脸塌鼻得意的一笑:“这是依照前后事情发生的起因经过,据我精密严谨的推测所断,如何?是否觉得非常的合情合理?”
      清风徐徐,维水泱泱,看似一片安宁和睦。二楼上等房室门前的文心兰清丽怡人意境悠远,青茎轻盈下垂,萦着一脉幽霜。
      一身绣纹深蓝长袍的平邑侯上官洵已出现在了客房门口。形貌清俊,深眉远目,不似儒雅更胜儒雅,浑然大气似是授予天成,只是眉宇间似绕着一股淡淡的忧伤,除此之外还是十分的有派头。
      但派头归派头,屋中的白衣男子一向也不看重这些虚的东西,只是随意看了他一眼,也并未起身顺手将茶盏中添上茶淡淡道:“坐吧”。
      上官洵沉稳的迈着步子的走进屋子,门外的侍者带上门不声不响的转身离去。
      房中堂前置着刻纹浮雕的柏木桌,两旁安着绣绵靠椅,椅上放了软垫。凌易便坐在靠左的靠椅上,再靠左除了几座木架摆了古董珍玩,再就是素雅的几幅画像。而往右的座椅的斜对面是洞开的一方疏窗,隐隐可见窗外的景致,再靠右,便是帘子隔了内堂。
      上官洵对他拱手抱了抱拳,在凌易旁边的靠椅上坐下,也不急着喝茶而是肃然开口道:“今日我听闻你要娶郭家三女郭木叶,这事我开始还不相信,后来得到了证实,惊愕之余又有些费解,你不辞辛劳的赶来,放下身上的重担,便是为了这么一个女子?前几日我听家仆说锐儿他在街上不小心冲撞了你,当时我还以为他认错了人,没想到却是真的”。
      凌易看了他一眼,慵懒的道:“你觉得如何?”
      上官洵神色泰然,抿了口茶道:“我觉得,这确不是你做出来的事,除非是真有事”。又凛起了眉:“那你此番前来是为了?”
      凌易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拓了拓茶盏,羧允倾祭恋牡溃骸澳慵叶尤缃竦钠⑿栽俨患笆笔樟玻蘸竽鸪苫龆丝质潜厝弧!
      上官洵苦笑:“是啊,也许是因为他母亲的事,一直对我抱有成见,才常在外惹是生非,性子也一日比一日蛮横。家法管教都用上了,也没见得有什么成效,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凌易面不改色:“一个人做任何一件事,都不会是平白无故的去做。你既是知道他为何这般,便是该想着如何杜绝,而不是如何惩处。也许今后犯了事,你无力制止,以你公正的个性很可能会大义灭亲,那是因为你注重的只是结果,没看到前因更不理解过程。”
      上官洵闻言眸色一变:“错了便是错了,纵然理由再多依旧是错”。
      凌易瞥了眼他认真的神色:“也许当你见到了整个过程,会惊然发现错的不是他,而是你。”
      上官洵惊异:“何以见得?”
      凌易难得正色的缓缓开口:“你的公正那只是你的衡量标准,若抛开这点站在一个公平的角度,也许你会发现,他有他的苦衷,又或许这个错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大,再或许根本就不是他的错,只是他过去的声名在外,让周围的人误以为是他错了,而恰巧众人眼中的受害者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
      上官洵闻言大震:“你的意思是若他酿成了祸端,也许并不全在他,不,可以说根本不在他?”
      凌易端起茶盏,不紧不慢的抿了一口:“若过错不成过错,祸端也就不是祸端,你若信得过他,也许你看到的局面会比如今好得多”。
      上官洵:“纵然他没有过错,结局也是无从更改的”。
      凌易看着他,眸子清亮,声音仍是清冷:“倘若他有力回天呢?”
      上官洵愕然,手一颤差点掀翻了茶盖,默了一默沉声道:“若这回天的代价是害了更多无辜的人,这便是大逆不道,毋宁可他做不到。”
      凌易没再说话,抬眼看了看窗外在风中轻摇的枝桠,目光深远,良久慢慢道:“事无牵扯,自然与旁人无关。若是相关的人,何谓无辜?何又为大逆不道?所谓因果对错,所谓是非黑白,从来都只是冷眼旁观的闲人的几句批判,真正看得明白的又有几人?而这些话往往是最不可信的,它能取信众人,就能迷惑众人。”
      上官洵怔了半晌,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额头,似思虑了片刻:“若真如你所说,我能做些什么?”
      凌易随手转了转手边的茶盖:“四个字——追本溯源。”
      上官洵深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我要好好想想”。旋即朝着凌易抱了抱拳:“那我就先走了。”
      凌易道:“先不忙”,缓缓从袖中抽出一支玉簪放在他面前,淡淡的看着他:“这个是我在鲁阳的一家首饰店铺买下的,我看这玉簪不算贵重却十分的小巧精致,算是我来鲁阳的见面礼,可送与你夫人。”
      上官洵心下纳闷,他什么时候还讲起了礼义人情,又看了眼桌面的玉簪,目光竟再也离不开,手颤抖的伸向玉簪,缓缓地拿起,徐徐转动,簪顶的小玉石赢着白光细细散开,漾在他的心上似是拨出了一片苦海,全身上下一片冷涩,眸中划过痛楚随细簪的转动一层层加深,最后将玉簪紧紧握在手中恸然的闭上了双目。玉簪是普通的玉簪,只是簪顶的玉石上刻着十六个字:云佩沃若,一时之诺。倾城锦绣,还复独寻。
      云佩是他给她的信物,赏遍锦绣河山,是他对她的承诺,可他失言亦失信了,独余她一人在外漂泊,她心中可是很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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