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挥手自兹去 ...
-
凌易回到自己的房中,还未踏入卧室,只听得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传来:“你这一语双关可是跟谁学得?平邑侯居然从一开始就能听出你的弦外之音,我觉得他真有些神了。”
凌易并未看说话人,而是走到靠客房的一面墙前停下,壁上挂卷着一幅绸画,扬手将衣袖一拂,画卷平铺直下,正好掩住了一方不易察觉的指缝,淡然开口:“上官锐的个性,平时的所作所为,平邑侯自然最清楚,说他不了解前因过程之言完全是无稽之谈,如此,他自然就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
身后斜倚在桌旁的穆茸,为自己斟了一杯茶,浅酌了一口:“难怪”。接着悠悠道:“如你所料,从这幅画中的指缝中看去,客房中的帘内果然藏了一人。看他的那副扮相,应该是混在今日要拜访你的众人中的一个。你刚刚吩咐将客房中的窗子打开,将他故意放进来听了你们这一番对话。是你早就料到那人的人会来,还是当时他就在你的门外让你有所察觉?”
凌易看了看画幅中的潋滟山水:“都有”又淡淡的:“既是这么不放心,他要听便让他听个够”。
穆茸微微叹息:“若是放得下戒心,你可能也不会走这一步”。又托着腮:“平邑侯的旧妻流连在外,也着实可怜。”
凌易转过身,不紧不慢走到穆茸身旁的靠椅从容落座,缓缓开口:“也许这种结果才是最好的。”
穆茸轻笑着道:“昨日你拿一块玉佩让郭怀旻误会了你和郭木叶的关系,令他不得不将女儿嫁给你,但他若晓得了你的身份又肯定不会将她嫁给你,所以他唯一的选择便是将她送走,然后佯装她是为逃婚而去。让她在外漂泊,这也是你的选择?”
凌易漫不经心的反问:“你觉得她是这么容易令人左右的人?”
穆茸一愣:“你的意思是她嫁不嫁给你,是看她的意愿,而不在他父亲?”
凌易不置可否,修长的手指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两手慵懒一伸搁在桌面,把玩了一阵,悠悠的开口:“她的意愿向来都写在脸上。”
穆茸望了眼他手中的玉佩:“说来那也是与她爹不谋而合,结果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大不相同。”
“哦?”
凌易手中的清泠玉佩旋了几转,似是心不在焉:“若是郭怀旻派人将她送走,她的行踪就在郭怀旻的掌控中。若是她……”。
穆茸略有了悟:“若是她自己逃了,她断不会让郭怀旻知道她的行踪。她身边也没有高手,你可名正言顺的派人保护她而不被她察觉,自然也不会让她在外受苦。”
凌易将玉佩收入袖口中,并未抬眼,淡淡“嗯”了一声。
穆茸像是感到了一丝趣味,朝凌易戏谑一笑:“依我看,你们还尚有缘分,不久后不期而遇也说不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又是一笑:“当然,这个不期也可能是人为。”
三日后,戍时。一轮皎月当空,晕黄了满地的苍叶。郭府大院枯井边的黯黑枝桠擦过几个黑色的人影,旋即消失在了茫茫夜雾中。郭怀旻一袭白衣站立在枯井旁,垂着的右手捏着一封已拆开的书信,手轻颤指尖泛白。左手狠狠捶上树干,一片枯叶落扫在他肩头,携着几抹苍凉,眸色复杂似怒又似是悲哀,后又深叹了两口气,将手中的信叠好放进袖中,往厅中走去。
找来两个亲信的家仆,刚打算吩咐些什么。一名家婢急匆匆的跑来。上气不接下气道:“老……老爷,三小姐她……她…。”
郭怀旻不耐烦的打断:“三小姐怎么了?”
家婢缓了口气:“三小姐她……不见了。”
郭怀旻一惊,忙上前问道:“怎么会不见了?守在门口的家仆不是守在那儿吗?”
家婢瑟瑟道:“这点奴婢也不清楚,刚刚各位夫人一同去看三小姐,结果却发现……”。还未等她说完,郭怀旻已大步跨了出去。
郭怀旻来到木叶的小院,院中月色清凉,静影成壁。却不若院正中的房间烛火亮堂,房门大开,房外两旁站着四个家仆,皆是垂着头一幅懊悔惶惑的模样,郭怀旻刚到门口,四人更是不安,扯了扯衣袖不敢吭声。其中一个大着胆子声音断断续续道:“老……老爷,小……小姐乘我们不注意,偷偷……。”
还未说完,房中的大夫人已迎了出来,打断道:“照我说,那丫头就是唯恐天下不乱,前几日一夜不归,那件事还未缓过来,今日不知是又闹哪出,留书一封离家出走了。”说着将手中的一封信递给郭怀旻。
郭怀旻伸手接过,快速拆开,只见上面字迹隽秀的写了几行小字,先是致父亲:“木叶自知不肖,弃婚奔走。不望父亲能原谅,惟愿各自珍重。安好勿念,逢时再聚。”再是致郭歆:“为自己好好活一次,愿你幸福。”
郭怀旻匆匆看完,缓缓垂下手,将双手拢在身后,深叹了一口气,走进房中。
看了眼不知为何齐齐出现在木叶房中的妻妾们,又移向屋中跪在地上的一个家婢,最后目光定格在桌上的一套喜服上。心中叹道:“走了也好,你不走我也是要送你走的。但愿你是真的长大了,而不是出于一时意气。”又不禁有几分担忧:“天大地大,上哪儿都行,唯有帝都……”。走到桌边坐下,抬眼扫过屋中的一众人,沉静开口:“有谁能跟我交代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此时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行走在查无人烟的荒郊野外。车中坐着两个青年,一个清丽可人,一身粉色衣裙;一个俊雅秀美,一身素衣白袍。
清丽可人的青年掀了掀窗口的帘子,又立马放下,瑟瑟的开口:“小姐,咱们干吗要走荒僻小道,走大路该多好,你看这外面黑黢黢的,四处都是怪叫,多吓人啊”。似乎真是惊怕的不浅,双手搓了搓胳膊,突然“呀”的一声,十分惊惧的道:“若是半路杀出一群山贼,将咱们给劫了,那可怎么办?”
俊雅秀美的白衣青年本被这马车一跌一跌搞得头昏脑涨,又见她这么一惊一乍的,更是头昏脑涨,眼睛一眯睨了她一眼,抚了抚额头,无奈的开口:“莫莫,你家小姐我是在逃婚,不是去郊游。光明正大的走大路,万一我爹知道我不见了发现得早,岂不立马就被捕了回去。小路岔口多,林子也多,逃路也就方便。至于你说的那群绿林好汉,他们通常只会在白天行凶,而到了白天咱们已经走上了大道。”
莫莫疑惑:“为什么他们只会在白天行凶?”
木叶接着无奈:“这本是荒郊野外,也就不必顾及白日行凶被人撞见。依常人心理,也会觉得白天走小路要安全得多,所以白日他们想怎么劫就怎么劫。像这种月黑风高夜,一来他们要养精蓄锐也得休息,二来晚上人烟太过稀少,本就劫不到什么,还得花人力气力精力排场,实在不划算。所以晚上他们自行放假了”。
莫莫似是终于懂了,哦了一声,愣愣的点了点头。
木叶看着她,轻笑着开口:“看来今日是福星临我头上,运气大盛啊。”
莫莫莫名其妙的看着她,不知她为何忽然有了这种感叹。
木叶耐心的给她解惑:“我将这么有技术难度的事情交予你,本是抱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进行的,可你居然将它妥帖的办好了,让我安全的逃了出来,可见还不是运气?”
莫莫气极,心道:什么叫运气,那是我办事牢靠,这也是要智商垫底的。不过细细想来,这件事情还是有那么点侥幸。
今日下午,在她给木叶送饭的时候,刚将饭菜放到桌上,木叶便塞了一张纸条在她手中,莫莫一愣,手抖了抖,忙将纸条放进了袖中。在她刚要踏出房门时,她家小姐悠然道:“有些衣物,好久没见光了,有点霉蚀之气,要清出去洗洗。衣物还有些多,莫莫你一个人拿也不方便,待会儿可以找个丫头来帮忙。”顿了顿,清咳了一声:“我现在吃完要歇一歇,再过个把时辰再来吧。”
莫莫很是纳闷,为何刚刚在房中不说非等到她快要出门时再说。她家小姐被关的这几日饭后,要么临临帖,要么翻翻书要么闲手画上几幅奇形怪状的画,或者对着一把紫檀折扇发楞,一会蹙眉一会烦愁的,怎么突然就说要歇了?
想到袖中的纸条,默默的回到房中。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托她办三件事,一是找辆靠谱的马车,说有急事要出趟远门,万不可提郭府,要车夫将马车靠在西郊的小树林旁。二是,一定要找个和她身形身量差距不大的姑娘去她房中。三是,随便找个衣铺,买两套最小码的男子衣物,放在郭府院墙外一个不起眼的地方藏起来。纸上最后还写着,莫激动,莫惊慌,若是想你家小姐好,放心大胆的按上面说的做。
看到最后,莫莫的手都抖得抽筋了,心中慌得跟什么似的,怪不得她家小姐要在她出门时说什么要将衣物拿出去洗,那本就是说给守门的家仆听的;说要歇歇再等一个多时辰,原是托她办事。那时正好天也黑了,不会撞见什么人,就算撞见也不大容易辨出她便是小姐,要溜也就容易得多。虽然她更希望她家小姐嫁的人是韩堙,但这逃婚可不是闹着玩的。想着自己若真的帮小姐出逃了,那便是毁了一桩婚,坏了两家的交好。可若不帮可能就是断送了小姐的幸福?权衡再权衡,斟酌再斟酌,最后她当然还是选择帮了,谁叫小姐是她最亲的人呢?
将诸事办妥,眼看着她家小姐一个手刀砍在那丫头的脖子上,然后对调衣服将她弄到床上盖好被子,再然后两人手中一人托着一滩衣物出来,却正好碰上了来看她家小姐的大夫人。莫莫顿时一个激灵,看了眼站在前面的她家小姐。
小姐不愧是小姐。看着她的背影都觉得十分的沉着冷静,只是头埋得略深了些,淡然朝大夫人行了个礼就打算走了,可偏不巧,她家小姐的前脚刚迈出一步,就被大夫人叫住。大夫人随手拈起托盘中的一件衣物,看了看她家小姐,疑惑着道:“头埋得这么低做什么?”又漫不经心的问她:“这是要干什么去”。
莫莫手心一片潮湿,额头不禁滴了两滴冷汗,那托盘底还置着一层首饰,还有一些碎银子,慌乱中想着要不先替她家小姐挡一挡,刚打算说点什么,她家小姐已经开口了,仍是轻埋着头,只是舌头似乎被夹了,讲话粗声粗气,与她平常细润的嗓音判若两人,语气还很诚恳:“回大夫人话,这些都是要拿出去清洗的。听三小姐说,您拿的这件衣服,因沾了污秽物,未及时清洗,有些时日了,上面爬了蛆”。又十分实诚的抽出一只手,打算将大夫人拈起的衣物翻检翻检:“要不,我指给您看?”大夫人在她还未说完时已连忙丢下衣服,捂了口鼻,忙吩咐:“不用了,撤走吧。”
她家小姐得令刚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了下来,声音不改,语气未变低着头朝大夫人恭敬的道:“三小姐刚刚一个人在房中笑得挺开心的,好像是说明日就要嫁了,非得留些什么给大夫人才安心。大概是知道您马上要来找她,她已预备了一个大的惊喜给您。大夫人有福了。”
大夫人闻言一惊,忙问道:“她有没有说是什么惊喜?”
她家小姐诚恳的回忆道:“那倒没有,只是看三小姐的神色倒是兴奋的很,似乎还挺神秘的,奴婢琢磨着这个惊喜可能还不是一般的惊喜。”
大夫人定了定神,才忽觉有几分失态。伸手抚了抚耳边发鬓,淡然吩咐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先下去吧。”
莫莫这才将提到嗓子眼的心跳声平复下来,但不禁又有些担忧,两人绕过花园的一小片林子,莫莫轻声问道:“若大夫人进了小姐的屋子,那可怎么办?”
她家小姐说:“她不会进去,她要进去也会找一群人一起。她肯定觉得我不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将她怎样,若真将她怎样了,倒是自寻苦果了。但如果她现在真进去了,也不怕,她正好可以看到我留下的书信,她本就想挑点事让我翻不了身,我今日这么一举动倒正中她下怀。”
莫莫松了一口气,又有些疑惑:“小姐既然晓得,为何在临走时还对大夫人说那番话。”
她家小姐浅浅一笑:“我本想低调些走的,但她既然来了就不能让她白来一遭,让她惊喜惊喜总还是要得滴。”
莫莫纠正:“那不是惊喜,那叫惊吓。”
她家小姐看着她,淡淡道:“吓得又不是你,你这么激动作甚么”。
“……”
莫莫自发的有一种感慨,她家小姐的行为做事有时候看似是任意妄为,其实每走一步都十分有章法,但为何会接连产生一连串的麻烦事,莫莫觉得不能都归于造化弄人,也不纯属意外,还基于她家小姐的这种章法总是超乎常规,难听点讲,是不是有那么一丢丢惊世骇俗?
马车还在摇摇晃晃的前行,氤着一路尘烟。木叶看了看神游中的莫莫语气柔和难得十分正经的:“我们此行就不比在家,今后可能会面临许多困难,万事都得小心些。”顿了一顿:“如果你不选择跟着我,或许过得……”。
莫莫坚定的打断:“小姐一个人孤身在外,还要将大部分银子都分给莫莫,莫莫怎么放心得下。”又坚定的看着木叶:“不管小姐去哪,莫莫都跟着,除非小姐不要莫莫了”。
木叶胸腔中突的涌动着一股感动,直直窜到颠簸得翻江倒海的五脏六腑,一席矫情的话还未到嘴边,已掀开了窗口的帘子,痛苦的趴在窗口吐了起来。莫莫郁闷的疼惜的帮她顺气,倒水给她漱口。心中重重叹了口气:“小姐真是太……那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