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疏》思否

3、雨后 “娘，你又

　　深秋的明媚晴天，天空一片湛蓝。昨夜的一阵秋雨将青石板地面冲刷得格外明净，好似能照出人影来。花圃旁边小路上略有几处坑洼，蓄着些许昨夜的雨水，当早晨朝阳的光芒洒下，反射着微微的光亮。
　　一阵秋风吹来，风力虽称不上强，但风中夹杂着的寒意却已比前几日明显了不少。路旁种着的银杏树被吹动了枝桠，一时间落叶纷纷，叶上残留的雨滴也顺势落入土壤，此景颇有秋日萧瑟之感。
　　而在种满各色菊花的花圃旁边，一个小男孩穿着一身苍翠色暗纹小褂，头发以竹簪束起，足上一双木屐，正低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踩着地上大大小小的水塘。从这边“啪”的一下蹦到那边，水坑中响起阵阵清脆的声响，溅起的雨水早已湿了他的脚丫。
　　“易哥哥，我也要玩。”不远处，一个扎着两条稀疏小辫儿的，脸蛋圆圆的小女孩跑向于卓易，奶声奶气地喊着。
　　小男孩一抬头，脸上仍是玩的正高兴的神情，笑着冲着小女孩道：“来啊，我们一起踩水塘玩。”
　　于是俩人便乐此不疲地踩来踩去，污水溅了一身也毫无察觉。
　　“小黎啊……小黎……哎呀，你怎么又和公子胡闹了。看看你们俩这一身……好了好了，快进屋换了吧。”
　　来人正是前来花圃施肥的于府的管家福六，也就是这个名唤小黎的小女孩的爷爷。
　　福六是个老实人，多年来在于府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颇得将军夫妇的信任。可怜他中年丧子，白发人送黑发人。没过多久，儿媳妇也改嫁，只留下一个被她视作拖油瓶的女儿小黎，丢给公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于夫人见女孩甚是可怜，便让福六带着这个孙女住在了于府当个小丫鬟。于是，小黎便和这个大她一岁的易哥哥成了玩伴，时时黏在他身后。
　　于卓易倒也并不嫌女孩子麻烦，常常和小黎俩人玩得自得其乐。
　　“福叔，你别怪小黎妹妹，是我一时贪玩。”于卓易闻声停下，仰起脑袋望着老管家，又低头看了看沾上泥水的小褂嗫嚅着，“你就别告诉我娘了吧……”
　　福六蹲下身子，慈爱又无奈地看着自家公子哀求又带着期盼的眼神，说道：“好了，我的公子，不告诉夫人。来，福六带您去把脏衣服换下来，夫人刚才还在找你呢，一会儿啊，赶紧回屋去啊。”
　　刚要走，又想起自己的孙女，叮嘱了一句：“小黎你也是，自己去换身衣服，帮忙干活去吧。”说完，也顾不得小黎嘟着的小嘴，便牵着于卓易的小手匆匆离开。

　　而此时，于夫人梅若灵正坐在几案前，专心致志地执笔写信，纸面上已布满飘逸又不失灵秀的行书。
　　只见她全神贯注，神色和缓，但眉宇间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惆怅。窗外愈见明媚的阳光照进屋内，映在她的一头青丝上，仿佛整个人都笼上了一层薄薄的光芒。不算青春明艳，但十分清秀的脸庞更让她给人带来一种脱俗之感。
　　写完一页信纸，她顿了顿，搁下手中的毫笔，眼神却不知凝聚在信纸的某一处。过了不多时，她口中却发出一阵若有似无的轻叹声。
　　这时，于卓易已经换好了干净的衣裳和鞋袜。记起福叔先前的提醒，他便迈出门槛，走到母亲的屋前。
　　“娘。”于卓易边进屋便唤着。
　　梅若灵听见于卓易的唤声，这才回过了神，将目光从信筏上移开：“易儿啊，刚才去哪儿了？娘都没找到你。”
　　“没去哪儿，就在花圃那玩了会儿。”于卓易答道，说着便走到母亲身边。看见梅若灵桌上的信，于卓易问道，“娘，你又在写信了，这是写给谁的呢？”
　　梅若灵并不回答，对着儿子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嗯。”便将信对折，装入了一张空白信封。
　　从于卓易有记忆以来，他记得自己常常看见母亲写信。写得频繁时两三日便有一封，最少也有一个月一次。大部分时候都是母亲一人执笔，有时父亲也会插上几句，让母亲写进信中。他每每问起要寄给何人，母亲便简单地回答道“娘的好友”。
　　“易儿，《千字文》背得怎么样了？”于夫人问道。
　　“娘，还剩几页，易儿今天就能背完了。”于卓易仰起脸答道。
　　“好孩子，那明天娘就要检查了。”梅若灵嘴角扬起温暖的笑容，“回去看书吧。”
　　梅若灵微笑着目送于卓易离开后，近日心中始终笼罩着的忐忑再一次回到心头。
　　自从自衡州归京，于夫人的心中既宽慰又紧张。一直以来，她深知前主明帝绝非明君，荒淫无度而又缺少治国之才。奈何自己的夫君深感先帝的知遇之恩，一心想要不负其嘱托，为明帝稳固江山。
　　可是，这些年来，周国仍是在明帝的治理下日益衰败。现今成帝即位，想必如此惜才爱将，体恤民情的君王能够使周国的颓败局面得以缓解。这也就是她为何在最后关头，尽全力说服于昌放弃明帝的原因。
　　然而，她的忧虑却也时时存在。成帝即位后，尚未给于将军安排职务，似是在犹豫如何安置这一元已过壮年的大将。她相信成帝必会做到人尽其才，但朝中其他大臣又会形成怎样的舆论呢？于将军今后的路是否会有其他变故呢？
　　这一切任她是一代名动京城的才女也无处知晓。今日一早，于昌便已奉旨入宫面圣，想来便应该是成帝已做下决定如何安排了。
　　于昌一走，梅若灵的心中就像绷着一根弦，看似淡然，实则忐忑不安。
　　她抬头望向天空，太阳已然高挂在天边。于昌进宫已经快有两个时辰了，她的心里也是越发的焦急，左手不自觉地紧握成拳，指甲掐进了皮肉也并不感疼痛。
　　就在她心绪不宁之时，丫鬟进屋道：“夫人，将军回来了。”
　　“若灵，我回来了。”随后一个洪亮的声音便进入了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