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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港一家人】之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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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岁时的那场变故,再次改变了她的人生。那个穿蓬蓬裙、啃红富士的她,怎么会懂得天地色变呢?
李爸爸出生于日据时代,从小接受日式教育,饮清酒,吃鱼生,喝味噌汤,用流利的日文写作,向往富士山下的漫天樱雨。心情低落时,他喜欢寻三五好友,坐在榻榻米上,打着拍子,曼声吟唱日语歌。
中国,在他的成长历程中,是一个茫然未知的概念。但如今,历史用颠覆性的手法告诉他,过去的一切,统统错了。
他信仰的理念,是谬论;他憧憬的梦想,是骗局;他推心置腹的好友,是宿敌。
命运呵!
这双翻云覆雨手,劈空而来,无可阻挡,它赐予我们怎样的祸福?
“二二八”的血迹还没有淡去,台湾已经进入长达三十八年的戒严期。惩治叛乱、连坐保证、私通匪谍、军法审判,这些触目惊心的字眼,成为笼罩于本省人头顶的阴霾。国民党接管邮政系统后,“亲日”的他,就开始被疏离、防备、“另眼相待”。
前程茫茫,长夜漫漫。36岁的他,陡然失去人生支柱。
但噩运之手,仍不打算放过他。
“爸爸是在暑假的一个傍晚被抓走的。我们正在吃晚餐,忽然一群人冲进来,什么也不解释,就把他拉走了。后来,妈妈打听到,有人通过邮局寄了一本鲁迅的书,他们查出来,就说是我爸爸串谋□□。
串谋□□?爸爸每天除了上班,就是回家。从来没有离开过台北,更没有去过大陆,哪里认识什么□□!可那个时候,谁又容许我们辩解呢?
爸爸有位同事,偶尔会夹带一些□□到邮局。他们就把这位叔叔和我爸爸、连同他们隔壁好几间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统统当作□□抓起来。连端茶送水的小妹妹都没有放过!
他们被押到基隆港,坐了两天一夜的海船,遣送到绿岛关押。你听说过绿岛吗?”
我默然点头。
绿岛,台湾近代史上一个隐喻性的政治符号。
它位于台东县外海,四面环水,旧名火烧岛。1911年(明治四十四年),日本人曾在此设立“火烧岛浮浪人收容所”,专门囚禁□□分子。1951年(民国四十年),国民政府将收容所改为监狱,用以关押异见者和□□。
在台湾长达38年的戒严期,它的收押名录中曾有这样一串姓名:柏杨、李敖、施明德、吕秀莲、陈菊……
“爸爸被关了七年多才出狱,他的性格完全变掉了,不再是我们小时候那个斯文儒雅又好脾气的爸爸。他变得敏感暴躁,有点接近于被害妄想症。
他出狱后,派出所的人还是会隔几天就到我们家四处翻看、问东问西。每次有便衣冲进来,妈妈就叫我躲进小房间,她和哥哥与他们交涉。我趴在门缝那儿看,眼泪一直流。
记得有一回,爸爸一个人坐在餐桌旁,忽然叫我过去,很温和地笑着,给了我十块钱,让我去买零食。那时,我已经14岁,早就不吃零食了。但我心里还是很高兴很高兴。我想,爸爸开始恢复了,说不定能变回他年轻时的个性?
可惜,只有那么一次,那么一瞬间。他的人生再也回不去了。
爸爸和我们说过,在绿岛时,他不肯认下‘通匪’罪名,狱警用枪托重击他的心脏。他痛得全身蜷缩,栽倒在地,后来一直做噩梦。他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半夜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
还有那个茶水小妹妹,被抓走时,只有16岁。他们逼她招供,可她年纪太小了,对政治一无所知,连谎话都编不出来。警察用长针刺进她的指甲,太惨了。”
她的眼圈通红,我不忍再听下去。
让我们看一眼历史书上的台湾吧: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美国总统杜鲁门命令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海峡,并决定重新资助在台的中华民国政府。
1951年9月,美国等48国与日本签署《旧金山和约》。日方声明,放弃对台湾、澎湖的主权。
1951年12月,日本首相吉田茂向美国保证不承认“中共”,并愿与台签订恢复正常关系条约。
1952年7月,□□接受美联社记者采访,声称对中共采取积极措施,不会触发世界大战。
1952年10月,中国青年□□救国团成立,□□兼任团长,蒋经国任主任。
1952年12月,□□阅兵高雄,寄语革命青年为国献身,加强反攻大陆准备。
……
鹬蚌之争,渔翁之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在这样的国际背景下,台湾人民被注定了怎样的命运?
维基百科上有一条出自中华民国行政院法务部的资料,它如是解释1950年代的“□□”:
在蒋总统主导下,警备总司令部藉戒严令为由,以《惩治叛乱条例》、《动员戡乱时期检肃匪谍条例》等法律为法源,在扩充解释犯罪构成要件后,纵容情治单位机关网罗所有人民的政治活动并限制之。人民基本言论或隐私权完全失去保障。
1950至1954年,国民政府在台湾杀害了至少4000名、甚至可能高达8000名的本省和外省“匪谍”、知识分子、文化人、工人和农民,并将同样数目的人判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甚至无期徒刑。
绿岛。
□□。
这惊悚又阴森的字眼!
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在她的童年留有深刻烙印。
炮火,让她失去生父。莫须有的“通匪”,又让她失去养父。
这是怎样的悲恸无助?
为节省家用,母亲带着两个孩子,投奔基隆娘家。妈妈帮富裕人家浆洗衣服,哥哥到鱼市场帮工。8岁的她,在断断续续上过几年学后,去了城隍庙做洒扫女童。
“就是忠一路的护国城隍庙,靠近港口,隔壁是你去过的屈臣氏。
我阿公(闽南语,指祖父),也就是‘木马阿嬷’的父亲,在城隍庙做庙祝。你知道庙祝吗?就是庙里掌管香火的人。
阿公很有音乐才华,精通多种乐器。他的北管吹得尤其好。各地迎神赛会,都请他去演奏。
台湾庙会盛行,可你知道吗,在宗教仪式上很活跃的,大多是社会边缘人。失学少年、跑江湖的手艺人、没有固定收入的帮佣、甚至游手好闲的流浪汉……他们好多人,都跟着阿公学北管,养家糊口。
阿公去世时,他的徒弟们从高雄、台南、云林、彰化赶回来送殡。人太多了,导致基隆几条主干道交通堵塞。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他们才是性情中人。”
说到外祖父,她的脸上有了融融笑意。
“我的少女时代是在阿公身边度过的。那时候,我们家不也是社会边缘人吗?
人生真的很奇妙。当年如果没有去庙里,我就不会遇到许爸爸,也就不会再有之后的人生故事了,对吗?”
她抬起头来,看着我。
“许妈妈!”我热泪盈眶,握住她温暖的双手。
这是Google Map街景,你看,护国城隍庙就在那儿——
挑高的檐角,肃穆的廊柱,飞龙祥云琉璃瓦。人迹络绎,香火萦绕,城隍爷庇护着一方子民的安宁。
民国四十五年(1956年),那个大雨滂沱的暮春清晨,16岁报考省立基中的少年与12岁屡经家变的少女在此相遇。
这就是生命的真谛吗?
它是那么残忍,让我们颠沛流离、尝遍苦头;却又是那么仁慈,在荒芜废墟间,在累累伤痕处,为我们的心重筑家园。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