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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雨港一家人(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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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小板凳上折气球。左边是两大盆蝴蝶兰,花事正好,娇艳欲滴。右边是一排黑皮沙发,靠背上摆了好多好多个木头相框。
她把气球折成风车、花朵、南瓜、展翅欲飞的蜻蜓,甚至,折成那刚刚惜别基隆港的霍夫曼黄色小鸭。
Facebook上的提示音嘟嘟响。
她拿起手机拍自己的杰作,左比划,右端详,很得意的样子。
我盘膝坐在沙发上。茶几角落,有一盆她洗净切好的黑珍珠莲雾,每片果肉都插了竹签。我小心翼翼把手擦干净,隔着玻璃镜框,去摸那发黄的旧照片。
一张黑白全家福,四周镶了花瓣似的波浪线。西装革履的爸爸,穿旗袍烫卷发的妈妈,系领结的哥哥,还有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眼睛圆溜溜,半倚在母亲怀中。
“那是我,五岁时的样子。” 她抬起头来,指指自己的前额,对我说。
我俯身过去,仔细看她的眉眼。
除了那烂漫如春花的笑容,好像,全无相似之处。
在社区大学教手工艺课的她,72岁。照片上那个穿小碎花短袖旗袍的她,5岁。
“这是我的养父母”,她向我解释:“我在妈妈肚子里时,爸爸被炮弹炸死了。我是遗腹子。
爸爸日本医学院毕业,听说很帅,收入也很高,你知道,那个时代的医生。可是,飞来横祸……”
她糯糯的台湾腔,把“爸爸”二字念成第三声,像幼儿园的小朋友在撒娇。
我听在耳中,只觉得分外凄凉。
那七十多年前的往事了。整个世界陷入疯狂的战争,盟军飞机在台湾海峡上空盘旋。
我想起吴念真的《多桑》。她的爸爸应该也是受日式教育长大的一代人,念书、从医、结婚、育儿,将毕生幸福寄托于曾经稳定的社会阶梯。可,这是多灾多难的台湾啊,浮生梦,家国恨,人的性命卑如草芥。
她轻轻叹了口气。
“妈妈快要生产了,可防空警报又响了,实在没有办法,只好躲进防空壕。妈妈肚子痛,爸爸出去求救,没想到美军飞机刚好折回来。爸爸被低空扫射的子弹击中,伤在心脏附近,还没来得及抢救,就去世了。
我是防空洞里出生的。妈妈伤心过度,产后失调,肺部又受到感染,她的身体就这样坏掉了。台北一直大轰炸,很危险。妈妈带着我和哥哥、姐姐回了罗东老家。”
罗东。
我在地图上找到这小镇的名字。它位于台湾东北部的宜兰县。Rutung这个发音,原本是噶玛兰族原住民对“猴子”的称呼。史载,清乾隆年间,罗东还是人烟稀少、野猴出没的山林地带,直到嘉庆九年(公元1804年),才有汉人与彰化地区的平埔族人陆续迁入。
日治时期,伐木业兴起,罗东才日渐昌盛,成为兰阳平原的商业中心。久居乡野的平埔族部落也渐趋汉化。
“我阿嬷(闽南语,指祖母)是平埔族人,爸爸有二分之一的平埔族血统”,她对追根溯源的我说:“我大哥肤色黝黑,眼眶很深,轮廓突出,很像你在电视上见过的原住民。爸爸如果在世,你可以问他很多事情。他是有学问、有修养的人,可惜走得太早了。
我出生时,大哥已经10岁。他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家境很好,有佣人服侍。爸爸一走,妈妈整个人就垮了。她的身体和心力再也没有恢复过来。一提起往事,就哭,咳得撕心裂肺……”
她珍藏的那些老照片里,没有生母的身影。那孱弱而凄凉的母亲,只活在儿女记忆深处。
“我三岁那年,妈妈身体更坏了,开始咳血。她实在没办法维持生计,只好把我送人。起先,罗东本地的一户人家说愿意收养我。但他们对我不太好,吃的用的,远不如他们自家的孩子。一天三餐,都是他们吃完了,才轮到我吃残羹剩饭。
妈妈虽然没有能力养我,但心里很疼我。每隔几天,她和大哥就到养母家附近,偷偷看我两眼。那天傍晚,她看到养父母全家围在桌边吃饭,我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哭,很心疼,就把我抱回家了。
你知道,那个年代,收养都是口头约定,没有文书,更没有法律程序。她抱我回家,这收养关系就算解除了。
一家四口加倍省吃俭用,又苦苦支撑了一年。到我快五岁时,妈妈再次把我送人。实在是没办法啊……”
她一边折气球,一边断断续续,给我讲这些陈年旧事。
她生性爽朗明快,对世事从无怨怼。但说到父执辈时,“实在没办法”这句话,她强调了好多次。
世事维艰,造化弄人。凡夫俗子如你我,除了忍耐顺变,还能有什么招数呢?
她把手里活计放下,坐到我身边,一起翻看那些光影斑驳的旧相框。
基隆的早春,又下雨了。
我们的窗外,是遍染新绿的红淡山。杜鹃怒放,草色清新,那是四季轮回、生命不息的印迹。
“我还是很幸运的”,她感慨地说:“至少,命运让我遇到了‘木马阿嬷’……”
木马阿嬷?
“我的小孩都这么叫她”,说到孩子们的童年趣事,她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晚年住基隆安乐区,社区门口有一匹很漂亮的旋转木马。孩子们一看到木马,知道阿嬷家到了,就齐声大喊:木马阿嬷!”
这亲昵而又滑稽的称呼!我完全无法将它与相片中的人物对应起来。
半个世纪的光阴穿梭而逝,她曾是那穿条纹旗袍的年轻女子,轻轻挽住丈夫的胳膊,端坐于他右侧,修眉朗目,嘴角微抿,纤秀中带着刚毅。
“她是我养父的续弦。养父和我爸爸是好朋友,前妻死于难产,留下呱呱坠地的儿子。光复后,他留在台北邮政局当课长,打听到我们家的境况,就把我从罗东接到台北。
我原本姓林,到他们家,改成了姓李。养母身体受过伤,无法生育,对我和哥哥视如己出。
那是我小时候最幸福、最优渥的几年。你看——”
她站起身,从书柜里翻出另一张相片,递给我。
那个年代的相片,都是在照相馆里拍的。在摄影师充满权威的口令下,规规矩矩地摆姿态,有一种精雕细琢的矜贵。
相片背景是一扇半开的窗,光影隐绰,枝叶婆娑。她站在一个插满鲜花的瓷瓶旁,穿着西式蓬蓬裙,足蹬绑了蝴蝶结的圆头小皮鞋,右手拎起裙角,很洋气很时髦。
落款,是民国四十年夏。
民国四十年。我沉吟了一下——
那是公元1951年,她七岁半了,即将上小学。
学龄的她,听说过“二二八”吗?
还有,“二二八”后那无处不在的□□?
“小朋友哪知道这些!”她断然摇头,但转念想想,又觉得不对。“其实,也不能说完全不知道。我有感觉,家里的气氛在变……”
儿时的惊悸与恐惧,记忆犹新。
“我们家是严母慈父。妈妈对孩子们要求严格。爸爸脾气很好,斯文又有耐心,经常买很贵的红富士给我们吃。我小时候脸蛋圆嘟嘟,挺可爱的,爸爸最喜欢用脚踏车载着我去上班。
可那两年,他每天下班回家,都阴沉着脸。和妈妈说话时,情绪也不好。我和哥哥开始有点怕他。我们年纪小,但多少也有点懂事了,知道他在邮局里不顺心,整天担惊受怕。
那年秋天,我刚入小学不久,家里就出事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