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台湾》前溪岸

6、民生问答

　　我盘膝坐在S家的沙发上，电视上正在播映台风来袭的画面。野柳海岸，狂风大雨，一群群“陆客”从游览车下来，头顶柠檬黄的防雨布，一路奔跑着，冲进旅游团指定的海鲜餐厅。

　　他们对着镜头比划V字形手势，满脸雨水，满脸笑意。

　　屏幕下方打出一排黑体字，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念道：“苏拉强袭北岸，陆客兴致不减”。

　　我了然地笑起来。

　　这时，S小姐，我的台湾朋友，很客气很困惑地问我：“中国大陆这么多好山好水，为什么，你们还会对台湾这么热衷？”

　　为什么？

　　我看着她美丽的眼睛，一时语塞。

　　大陆居民为什么对台湾格外感兴趣？这问题的答案呼之欲出又百转千回。

　　历史、政治、亲缘、文化？

　　尴尬的博弈、微妙的对比、欲说还休的牵念？

　　每一个因素的背后，都有一段漫长的故事——云遮雾罩、层峦叠嶂、抽丝剥茧、血泪斑驳，两岸人民在这些故事中沉寂、成长、觉悟。我们反复探索历史的真相，又不断寻找自我的定位。

　　时光是一场拉锯战。

　　海峡彼岸，你和我如此相像，又如此相悖。

　　台湾的A面是我们的过去，台湾的B面是我们的未来，台湾的C面，则一直是我们的对照组。

　　对许多“陆客”来说（包括我自己在内），内心或多或少有一种潜意识：你过得好不好，不仅关乎你的幸福，更关乎我对现状的满意度。

　　这样的心态，狭隘也罢，小气也罢，自卑也罢，至少我愿意坦承，我有这样一种难以言表的心态。

　　我的“民生问答”——便是在这样的心态下展开的。

　　本文尽可能记录问答的原话。至于字里行间之含义，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毋须解说，任君品评。

　　记录于2012年8月20日

　　陆客，女，大学教师，居于上海

　　台胞1，男，IT工程师，居于上海

　　台胞2，男，中学教师（退休），居于台湾

　　台胞3，女，公务员，居于台湾

　　台胞4，女，全职太太，居于台湾

　　台胞5，女，灯光师，居于美国

　　陆客：你知道台北市的月平均工资大约是多少吗？

　　台胞1：让我上网查查……34600左右（新台币），这是去年的数据吧？折成人民币，每月7600多元。政府规定的月最低工资是17880元（约计人民币3800元）。

　　陆客：这个还是比我们高。上海市的最低工资保障是每月1200多元，平均工资好像还不到4000元，只有你们的一半。

　　台胞1：但你们一直有在增长啊，我们停滞发展十几年了！最新的数据是，大学毕业生的薪水现在已经回跌到14年前的水准了。

　　陆客：14年前，也就是1998年？在上海，1998年的大学毕业生月薪也就是几百元，不到一千元。现在大概是3000多元。

　　台胞1：对啊。1998年，台湾大学毕业生的月薪就已经是26000元（人民币5600元），现在也还是这个水准。但台北的房价呢，已经翻了好几倍，现在最贵的都已经达到一坪300万了（即，每平方米20万元人民币）。

　　陆客：你不能拿最贵的来举例，这个不准确。从平均线来说，你们的日子还是比我们好过。除了台北市，台湾其它地区的房价和薪资相比，都比较平衡。比如在基隆，大学毕业生的月薪是6000元人民币，二手房每平米的价格也就是6000、7000元的样子。但我们不同，无论在大都市还是二线城市，每平方米的房价都是大学毕业生月薪的四、五倍。

　　台胞1：你们的发展还没有定型，至少让人感觉，机会还会很多。我们是十几年没有什么变化，制造业、IT、文创，都在吃老本。

　　台胞2：台湾的GDP增长率，你知道是多少吗？去年说要“保三”（3％），但没保住，最后的数字也就是1％多一点。

　　陆客：我们现在“保八”也保不住了。

　　台胞2：大陆以前两位数增长，太高了。你们至少还在增长，我们几乎是停滞不前了。你们打一个喷嚏，我们就要感冒。

　　陆客：我很奇怪，为什么这十几年来，台湾的文化产业也没有繁荣的迹象呢？我们小时候，台湾的文学、电影、音乐都好繁荣。我们这一代人都是受港台文艺熏陶长大的。但现在，台湾的大书店里都摆着大陆过来的书，好像原创文学也衰落了。

　　台胞1：整体都在衰落啊，亚洲金融危机后，我们就没有缓过来。我记得1988年吧，两年内，股票指数就从1000多点狂飙到12000多点，证券业收入全台最高。人心都乱了呀，制造业不做了，工厂关闭了，连街边小店都关闭了，全民炒股，全民陷入金钱游戏。那种情形下，谁能安心写小说写歌，慢慢爬格子？

　　陆客：我们也有这种经历。2007年全民炒股，菜市场的老奶奶、出租车司机都在谈股票。

　　台胞1：我们那时候好夸张的，全台湾不事生产，全民日进斗金，大家都吃燕窝鲍翅，吓死人了，整个产业基础就这样被破坏了。后来，泡沫破了，从高处跌下来，好惨。跳楼的也有，妻离子散的也有。这些情况非常普遍。

　　台胞2：加上大陆开放后，台湾制造业外移，都移到昆山、东莞去了，台湾一直没有找到新的经济增长点，政府又没有出台有力度的产业政策，整个台湾就成了空壳。现在说发展观光业，也就是鼓吹一下凤梨酥和蚵仔煎，完全没有自己的特色。

　　陆客：这个算是我们的前车之鉴啦。现在中国经济的泡沫也很厉害。我们聊点柴米油盐吧。我觉得，过日子，你们还是比我们富足。

　　台胞1：整体来说是这样。那是因为我们的发展已经进入稳定阶段，你们还是乱世。还有，你们贫富悬殊太厉害了。

　　陆客：比如说衣服，我这几天比较了一下，低端的路边摊、淘宝上卖的那些，我们比你们便宜不少。但中高端品牌，都是你们比我们便宜。我们中高端服装贵得离谱。你看，这件裙子，我在忠孝SOGO买的，折成人民币不到300元。要是在上海买，至少要600至800元。

　　台胞1：这些品牌的价格，我们还算合理，你们是太夸张啦！大家都说中国人乍富起来，好骗钱啊。商家这样定位，也是很正常的。

　　陆客：我觉得，主要还是国内优质产品的供给不足。中国制造都是低端，已经不能满足老百姓想过好一点的愿望。舶来品的市场还是很混乱，合理的秩序还没有形成。国内PE界有一句难听的话，说中国现在人傻钱多。这是实情啦。

　　台胞1：但你们贫富悬殊好厉害，市民富了，也不会感到幸福。

　　陆客：这的确是一个致命问题。

　　台胞3：我和我那些姐妹也都60多岁了。我们有很多社团，歌唱团啦，爱国团啦，狮子会啦，大家天天玩得很开心。你们的老年人没有这些活动，儿女都那么忙，晚年很难过啦。

　　陆客：我们这些人性化的环节真的很薄弱。中国就要进入老龄化社会，怎么样建设才能让老年人幸福，全社会都还没有准备好。

　　台胞1：我在大陆呆了那么多年，也认识不少有钱的大陆朋友。他们都在谈买房啊、移民啊、投资啦、送小朋友出国留学啊。我好像从来没有听谁说过，自己有钱了，怎么样让父母过得更幸福。

　　陆客：我也常常为父母养老担心。这个担心，不是物质层面的，主要是精神和情感层面的。

　　台胞3：你们天天都在变化啦。我们不一样，在这巷子里一住就是40年。我嫁给我先生47年，有40年都住在这一区，所有的朋友、姐妹都在这儿。大家聚在一起玩，很开心啦。

　　陆客：我们没有这么稳定的生活。年轻人都涌到大城市去了，父母要么留在老家，要么也到北京、上海照顾孙子。社会变化太快，老年人的生活也在极度动荡中。加上社会保障不健全，老人对自己的晚年还是蛮担忧的。

　　台胞4：我觉得大陆的老年人想法很奇怪哦。我爸爸是国民党老兵，到台湾之前在沈阳还有一位太太、三个女儿。我是他到台湾后、和我妈妈结婚生下的。也就是说，我在沈阳有三个同父异母的姐姐。我去年回去看她们，她们的想法和我不一样哦。

　　陆客：怎么不一样？

　　台胞4：我是只要开心就好了，她们呢，要的好像是风光神气。我大姐夫是教师，二姐夫是公安，三姐夫是工程师。很明显，二姐比大姐、三姐过得风光。我到了沈阳机场，二姐夫开了公安的车来接我，很多人都很羡慕的样子。这有什么好羡慕的？老师、工程师不是很好的职业吗？在大陆，真的不如公安吗？

　　台胞1：大陆的官本位还是很严重，尤其是北方，公务员可以调动很多资源。教师、工程师嘛，也就是普通受薪阶层。

　　台胞2：其实我们台湾人还不是一样，都喜欢比来比去的，就是攀比啊，虚荣心啊。

　　台胞5：我在美国呆了很多年，觉得大多数台湾人的生活还是很舒适很安心的。我昨天和一位大学校友聚会。我们同年，都是1976年出生的。我大学毕业去了美国留学，他进了宏基。他的工作很特殊，是做2休2的。就是说，礼拜一、二要是上班的话，礼拜三、四就可以休息了。他在这个岗位上做了八年，月薪从两万多变成了四万（约计人民币8500元）。

　　陆客：那也不错啊，他有很多时间顾家。

　　台胞5：对啊，他太太是SKⅡ的专柜小姐，生了两只小朋友。他因为很闲，就没有请人照顾小朋友，都是他自己看护。我们很久没有见面了。昨天吃饭时，他和我说，我在宏基做了八年，想换个跑道了。我想，他一定是想换个高技术行业啦，我就洗耳恭听。结果，你们猜，他怎么说？

　　陆客：他想创业了？

　　台胞5：他说，这八年来，我天天在家煮饭，挺有心得的。我想辞职开家炒面店。我好吃惊哦！

　　陆客：但他自己真心喜欢，所以很开心，对不对？

　　台胞5：对啊，他说话的样子好开心好可爱，我忽然就很羡慕他。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要开炒面店！

　　台胞1：人生本来就是这样子啊。在台湾也好，在美国也好，在大陆也好，我们都要活得开开心心的。

　　陆客：大陆社会变化真的太快了，大家都很焦虑很不安。我这些天接触的台湾普通市民——计程车司机、柜台小姐、育婴保姆、电脑城小店的老板、退休教师、银行和邮局的工作人员、歌唱团的阿姨们，真的是远远比大陆同阶层、同年龄、同等收入的市民开心。你们有一种很安心很享受生活的感觉，我们呢，天天在焦灼在担心。

　　台胞3：你们一下子有了钱，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呢！上海人太多了呀，地铁用挤的，买菜用挤的，逛街用挤的，柜台小姐们面对客人都板着脸，都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唉。

　　台胞1：台湾人是很有礼貌啦，但这只是小节，不是大义。没有大义，就没有大前途！台湾经济的对外依赖性越来越强，独立性越来越差。优秀一点的年轻人都外流了，要么去欧美，要么去大陆，留在本土的要么是很知足的，要么是没能力的。

　　台胞5：我真的很爱台湾啦，但每次回来，都是医疗和美食之旅，去夜市吃好吃的，去医院做健检而已。让我留在台湾工作，还是没有可能。台湾没有我们的位置，看不到发展前途。

　　台胞2：台湾的未来在哪里，其实，我们都不知道。我退休后看电视，只看财经和体育，不看政治和社会新闻。真正关注台湾的命运，是让人很沉重很痛苦的。

　　台胞4：你们读书人想太多啦！我们只要开心，不就好了嘛！

　　台胞1：大家都不思考，逃的逃，躲的躲，台湾就真的没有自己的出路啦。

　　陆客：好了好了，我们不再辩论啦。芋圆和炸鸡排太好吃了！这么一大块鸡排，人民币才10元钱，在上海怎么能吃到？

　　台胞1：不用说上海啦，在新疆、内蒙都吃不到啦，大陆物价真的太高了，食材又糟糕。

　　陆客：中国的食品安全，还有什么好说的？先吃饭吧。雨这么大，不知道台风什么时候能过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