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台湾》前溪岸

3、“铁胃”台胞

　　“我们台湾的‘好吃的’，全世界闻名！”
　　在西螺高速公路服务站的一家餐厅里，阿坚哥指着满桌菜肴，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嘴里塞满花枝，一边咀嚼，一边无比真诚地点头。
　　阿卿姐，他的太太，在旁边助阵：“妹妹，你嫁到台湾来，比较好命哦。大陆哪有这么多好吃的？我先生老家的人，过年才有鸡鸭鱼肉吃。”
　　我红了脸，明知她说得不对，却也不便当众纠正。
　　“要吃好，要吃好，慢慢吃。”
　　阿坚哥嘻嘻笑着，露出满口“槟榔牙”。
　　阿卿姐再一次起身，把竹筷转过来，用未沾唇的另一端搛了泰国虾、虱目鱼、白斩鸡、霉干菜……，又用汤匙舀了五、六只蛤蜊，放到我碟里。
　　我眼看碗里、碟里、瓷杯里的一座座“小山”越叠越高，急得站起来推辞。她比我更着急，音量陡然提高，普通话夹着闽南话，开始新一轮“劝吃”。
　　“哎呀，妹妹，你怎么吃那么少？我女儿吃得比你多两倍！”
　　“要多吃，才有精神做事。”
　　“尝尝这个，是鸵鸟肉，大陆吃不到哦！”
　　“到了台湾，就是要吃好。重上三公斤，很正常。”
　　“我们都很好命啊！从小就有口福，家里每天都有很多好吃的。很好命，很感恩啊！”
　　他们又给我搛菜了。
　　我百般无奈，只得乖乖坐下，和那堆愈加壮观的食物搏斗。
　　在台湾的每一餐，我几乎都在 “撑死”的边缘徘徊。到了第五天，不得不开始服用消化药的我终于抹去温顺的面具，向各位东道主高声抗议：
　　“求求各位，不要再‘劝吃’了！这样吃下去，我要阵亡在小岛了！”
　　“你？——根本没有吃什么啊！”
　　台胞们不胜惊诧。
　　“你连夜市都没逛，还没吃到真正的台湾美食呢！”A说。
　　“饭菜吃不下了，那吃点零食啊！”B说。
　　“吃个芭乐，帮助消化。”C立刻递过来一袋果子。
　　“你们是不是真的不爱吃啊！大陆的风景区都没有小吃街，好奇怪啊！” D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对啊，大陆连夜市也没有！”
　　“逛街时，手里不拿吃的，不是很奇怪吗？”
　　“在上海，有时候，一条巷子走下去，都没有一家吃的哦！”
　　“连关东煮都不好找！”
　　“过年回到台湾，就是要多吃。要不，一踏上飞机就后悔！”
　　“对，我在大陆，就想着豪大鸡排、三兄弟豆花、麻辣臭豆腐……哇，口水都要流出来啦！”
　　……
　　“你们——大陆人，真的不爱吃吗？我们——台湾人，真的有比较贪吃吗？”他们一齐转过头来，看住我。
　　我——被视为14亿大陆居民的饮食代言人，谨慎却立场坚定地说：
　　“我觉得，你们是比较能吃，吃过饭立刻吃水果，吃完水果立刻吃甜品，吃完甜品还能吃零食，吃了零食，还要去夜市……到了夜市，酸甜苦辣混在一起吃，也不会生病……在家一直吃，在旅游车上一直吃，在服务站一直吃，到了目的地，也一直吃……除了捷运上规定不能吃东西，你们好像随时都要买吃的，随时都能吃下去……”
　　“那算什么啊！电视新闻刚播了，某人在‘吃到饱’吃了400多只虾子，已经被送医院了！”A立刻反驳。
　　“400多只？”我忍不住尖叫。
　　“三立新闻台的数据是，大多数台湾人只能吃两、三百只，而此君一口气吃到400多！”B给予补充。
　　只能吃——两、三百只？
　　这谦逊的口吻让我无言以对。
　　“两、三百只海虾是不少哦！哦，怪不得我的韩国朋友都说我是‘铁胃’！”A忽然了悟。
　　“是我们几个人特别能吃吗？” B开始反思，“不对——好像台湾人都挺能吃的！”
　　“那，除了我们台湾，是不是别的华人居住区，夜市都没有这么盛行啊？香港、新加坡、中国大陆、温哥华……”C试图比较。
　　“为什么，我们这么能吃，是天生的吗？”此时此刻，D已然接受了“铁胃”台胞的事实。
　　“我爸爸妈妈都是这样吃的啊！阿公阿嬷年轻时穷苦，没得吃，每次碰面，都劝我多吃！他们认为，吃就是最幸福的！”E追溯成长经历。
　　“台湾民风淳朴，所以，民以食为天？岛民朝不保夕，所以，及时行乐？总之，贪吃与地缘和历史文化相关？”F提出深层次理论假设。
　　“嗯，有道理哦”，□□头称是，“我们可以研究一下台湾夜市的起源与传承。”
　　“好主意！”A、B、C、D欢呼赞同。
　　“找个地方聊？”E说，“去吃冰吧？”
　　“好啊！去吃冰，去吃冰！”
　　众台胞群情激荡，拟向庙口杀去。
　　“现在，去吃冰？”
　　唯一的陆客——我，摸着撑到极点的胃，颓然倒下。

　　草于2012年7月首次赴台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