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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九节 并非不可替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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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森哥几人(选择租住公寓的几人)向学校请假一天,来归置行李一次性的彻底搬离。后来听孙正锡说,包括床垫桌椅之类的大件家具都是当天下午便置办齐整了的。“政客”开了私家车帮忙运送,之后森哥请客又吃了次烤肉。
晚上杨强去隔壁和孟世然玩电脑游戏,此前都是孟世然过来这边。今天却改变了。朗遥凑在桌边吃了三个买来的牛肉馅的Empanada,喝掉大半瓶可乐。屋里只剩下和萧旭两人,什么声音也没有,萧旭躺在床上插着耳机。朗遥坐了一下,见对面房间亮起了灯,便走去窗边拉上了窗帘。又坐了一阵,待到九点,拿了外衣出门走上三楼平台。
登上几阶台阶时,身旁突然窜出一只看不清花色的猫,朗遥觉得身体变得异样,并不是不悦的难受,而是象是魂魄与躯体不相默契,各自脱离了些原先的框架,视线也淡淡有些飘忽不定,整个魂魄好像站到自己的后上方,跟从自己,却也没有完全离开。朗遥脚下轻缓,怕是这也不受自己的控制了。等他走到平台角落,两手扶住护栏时,魂魄出窍的感觉顿时消失不见。
从这里看出去的夜景一如平常,城市里无不是呆呆地沉浸在黑暗里。各处不明的亮着些一色灯火,既无高楼,也看不到什么规划有致的城市布局。这个城啊!朗遥不出声音的发出感叹。真不知如何是好。
十几分钟,朗遥改坐在身后的水泥墩子上。眼睛着实已无再多景色去值得观瞧,只得抬头看天。朗遥听见有人正从楼梯上上来,传来“簌簌”的脚步声,他回头去看,有些意外的看见萧旭。上来的人站在远处踟蹰了一下,走向朗遥的地方,一同坐下,把手里的两大瓶啤酒搁在一旁。
“我忘了买开瓶器。”萧旭说,抓起一瓶给朗遥看,“你能打开么?”
朗遥接过来,把盖子有凸纹的地方撬在牙齿间,下颚用力咬合,瓶嘴处随而传出丝丝的放气声。萧旭又把第二瓶递了过去。
“刚才上楼时看见一只黑猫。”
“黑色的?”朗遥问。
“是黑的吧,从拐角的地方出来,吓了我一跳。”
“那,你有什么感觉没有?”
“什么感觉?”
“魂不附体的感觉。那是只鬼猫。”
“喂。”萧旭怪腔调地叫一声,“别随便吓人呐!这儿哪有什么鬼啊!”
“你不信鬼神?”
“可也不敢不信。”萧旭小心翼翼地看看四周,仍然还是黑乎乎一片。他呷了口啤酒,又接着说,“而且,自从爷爷去世以后,对这东西似乎也渐渐有某种确信无疑的感觉了。好像也是随着自己的心情若有若无。”
“怕吗?”
“怕谁?怕它们?”萧旭把身子转了些角度,和朗遥保持一致,“那倒没有,不只没有,甚至还有所期待。你多喝两口啤酒,这上面还真是冷。”
朗遥照做,几大口下去,后背上不由得泛起个激灵,呲牙咧嘴一番。
“实际上就昨晚两三点钟,我还在床上自言自语来着。”萧旭说。
“为什么?”
“说是自言自语,可当时心里确实是对着爷爷在说话。面对着墙壁,睁眼闭眼都是一样的颜色。嘴里不停地絮絮叨叨说着,好像是爷爷就是我小时候一样的躺在旁边,手掌轻轻拍着我睡着。我说我很想他,我说这些日子我很不好过。我说我想以前放学回到家里的院子,远远就能闻到奶奶炒菜的香味,爷爷蹲在窗户下拿着大剪刀咔嚓咔嚓修剪盆景的样子。我说了好多以前的事情,也不知怎的回事,昨天晚上的脑子特别好使,比什么时候都好使。本来都以为不可能再记起的事情全都想了起来,一件件说给爷爷听。可是也不知道他听见了没有,都没有回应,就我一个人在那里说。”
也不知萧旭是不是真的被冻的要命,不住的一口口喝着啤酒。他买的是九百六十毫升的最大瓶,只一会儿就没了大半。朗遥时而抬头看看天空,时而也喝着啤酒,可是只觉得更加寒冷。
“本来打你离开房间以后也要继续昨天的说话的。可时间尚早了点儿,灯也大亮着,我坐在床上。张嘴刚说了几句,就觉得完全不对了。爷爷不在枕边,也闻不到奶奶炒菜的味道了。自己象是个精神病患者,毫无意境的在那里犯病。后来自己先受不了了,便去kiosco买了啤酒上来找你。想着,好歹和你还能说出些什么。”
“嗯,对我你尽管说。”
“说完了。”
“还有没有其它的。一起说出来。”
“那你得让我想想,今天的脑子又是格外不好使。”说着,萧旭又抱起瓶子喝了几大口,肚子里暗暗咕噜出一声。
楼下的马路上突然传来巨大的砸门声音,引得附近的野狗不停地狂吠。萧旭站起来走去边远的栏杆想要一窥究竟,脚步看似已经有些飘忽。走了几步,却又莫名折回来灌了几口啤酒,这时大瓶子里已经所剩无几。朗遥感觉不妥,也追上了去。几个醉汉身边拉着两三个身材高挑的女郎,充斥闹意的站在旅店门口。不一会儿,旅店的大胸前台出来打开,和几个人大声嚷了几句——朗遥听见几个不雅的字眼,萧旭也是随之附和的颠笑几下,说真是一群动物。相互僵持了几分钟,一群人才脚下磕绊着离去。
朗遥侧扶着栏杆,不自主地盯着萧旭,看他不同以往的全身略有兴奋的形容:无论怎样的动作,都要产生较大的幅度,给人“此人定是个豪迈外向的人”的错觉。只若不去注意他的眼神,这些可以一直的隐藏过去。朗遥脱下自己的长大衣,给萧旭披了上去,接着又问他要不要回房间去。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朗遥觉得刚刚他饮得那么痛快,现在的酒劲依然无法控制的汹涌上袭。
“现在的时候可是不比从前吶!”萧旭说的字正腔圆。
“什么意思?”
“这样的时候你也能看得出来吧。隔了这么远这么远的距离出来。咱们都是独自一人吧。真是的,什么人都有,什么样的都遇见了。我真是不知道当初怎么下的决心,完全不符合我嘛!”
“嗯。”朗遥应了一声,好让对方继续下去。
“都是那个万恶的社会环境啊。什么都要那张纸作保证,作什么保证嘛!真是的,还不是什么都保证不了,该死的还不都是死,活得好的也不一定都有嘛!也罢也罢,多说无益。”萧旭对着朗遥笑,头发被找不到去处的风吹拨凌乱,他依然笑着。
“是吧,你说是吧。我说的再多,她不还是听不到么?那么一大片海搁在中间,坐船回去可是要好几个月吧。那么长的时间,她心里应该不能改变多少吧。”
“不会变的,怎么能变。”
“那可真说不准。你了解女人吗?不过这话我问了一遍了吧?是吧?”
“嗯,以前问过。”
“了解吗?”萧旭再问一遍。
朗遥摇头,活动了几下胳膊。“现阶段没法了解。”
“我走前她抱着我说了好多好多。她说,她不急于得到结果,她说我是对她有保障的。我既然被选择走了出来,就是一个改变的好机会。她真的很了解我,除了她之外的任何人都不可能那么那么的明晰我,那么透彻啊。我觉得如果我和她再继续发展下去,我的血脉,我的骨骼她都会完全的了如指掌。她说我不可以那么脆弱,在家里,有妈妈有爸爸,都不理解的话还有她,她说我太过不坚韧,我的世界与现实义无反顾的脱节,却不知悔改。
等我学会做蛋糕,学会说这边的语言,学会怎么自己好好生活的时候,她会好好等我,作为我值得爱的人,我也要努力成为周到的男人。一起生活是需要物质保障的吧!她大学毕业了,会去找到优秀的工作,她要好好好好的等我,等我回去,期盼着我,然后结婚,然后住在小房子里,经营我们的小店,直到有了女儿或者儿子,直到白头偕老。
‘你还无法看懂这个社会是怎么回事,这需要三年五年十年八载,这段期间肯定要经历无数磨难,就算是人也要相逢别离无数。或许过后毫无映象,即使见面连名字也想不起来。每一个只交谈一次,合作一次,但必须完完全全的要博得对方信任,仿佛两人打出生以来就是熟悉之人,视如己出一般。我爱你,我告诉了你。可是如果你要爱我的话就必须做到这些,我只是想要我们好过。你现在只对自己的事情感兴趣,毫不勉强自己,只对自己所爱所想的和虚空的理念感兴趣。毫无疑问,这是全然没有帮助的做法,你不可能脱离社会,甚至是让人认为你是懒惰的、习惯性的逃避。这样不妥当,不可以只做孩子。’她这么说话,她要我了解她,她说她爱我。”
“她想使你清醒。”
“可我从来不糊涂啊!我一直清醒。她非要说出我全部的弱点来不然就不善干休。她就一直地说啊说啊说啊,她抱着我,她的声音那么小却一点不漏的扎进我的脑子,声音一直钻进我身体,进入喉咙,进入气管,进入胃,只要我出现不符她所说的念头,声音进入的部位便开始疼痛。那么真切的疼痛。我不由衷不停地对她道歉对她忏悔,可是无济于事。”
“我觉得她没有说错什么,讲得也全是事实。”
“呵呵。”萧旭站直了身子,站在风里,对着朗遥傻傻大笑。
或许此刻他眼里是看不见朗遥的,却也不知道出现了什么东西。也或许他是清醒至极的。萧旭重复着“我喜欢她,我喜欢她”,又说着一个人是寂寞的,除了亲人朋友,身体的某个部份还需要有个人来照顾,不然就是寂寞的不成样子。
“她从来不傻啊!萧旭说,“你要是看见哪一个人,你去凑到他身边,然后啊,你全身上下有种难以言表的归属感,觉得啊,每个部份都好像一下子有了寄托,满足到不行啊。那么一个人,就是你爱上的了。”
“是唯一不可替代的么?”朗遥说,“你的女朋友是不可替代的么?”
“我现在脑袋可不清楚啊!”萧旭说,“这个严重的问题肯定要静下来好好琢磨一番才能回答,你也是啊,能马上就盖棺定论吗?你看我现在晕晕乎乎的还能想到这种问题。你呢?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
“是不是也喜欢上谁了?啊?不好意思说啊?”
“你真是喝醉了。”朗遥抿住嘴唇。
朗遥低头走过去,想要扶着脚步迷颠的萧旭。心里也有些懊悔,对着他怎么还会问出什么问题。况且,如今自己也是两臂冰冷,旋即立生的刺痛感已经渐渐蔓延到胸口,向着脖颈赶去。
两人前后又走回水泥墩子旁,萧旭坐在一边把原来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之后,随手将厚实的玻璃瓶子滚去一边。朗遥也喝了几口,目的是纯粹的为了抵挡寒冷,可发现并无太大用处。这段时间里萧旭并没有说话,安静的坐着,一声不吭。到了十点半,朗遥半扶着萧旭——因是没有全醉——回到房间。灯黑着,杨强的床铺上还是空空如也。
朗遥裹着薄被盘腿坐在床上,从床头的包里找出几片感冒的药就着啤酒喝了。他对自己的身体多少有些担心,也委实是怕它徒生枝节。之后,又慢悠悠的想要喝干啤酒,忽的觉得这与之前的感觉相当不同,几近干涩的味道也是沁人心脾。他垮下直楞楞的腰杆,脑袋些微耷拉着,怎么个方向看去,都活像个守在围炉旁取暖的独居老人。
右手边窗外又飘进来几缕大麻的恶臭味,在朗遥鼻尖前停留几秒,继而消失不见。朗遥蓦地想起七月时的那个人,走在自己的左边。此时朗遥的目光焦点停留在散着微热的取暖器上,他却说不出那片晕着的橘色灯光是怎么个颜色。朗遥右手摸摸左手的小指,似乎在七月里,在马路中间,被什么勾住过。
凝视的眼睛里渐渐只剩下两根亮极的灯管,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形象。脑袋连着身体也不知怎么回事的自觉上下起伏不停。朗遥眨眨眼睛,以为又遇见了那只不明所以的猫。
“下周搬家的时候我可能要晚个两天,你们先去。”
萧旭突然地在上铺讲话,这事情毫无征兆,并且语气也是正常得很,好像是他一直就待在房间里一样。
“这么快就酒醒了?还好么?”
“本来是有些难受,后来被风吹了个清醒。”
“你刚刚说搬家怎么了?”朗遥探出半个头来上瞧,却看不见什么。萧旭躲在床铺里面。
“你们先搬去,我可能晚个一两天,想着买点什么,再分几次慢慢搬过去。不用管我。”
“可以么?要不我和你一起,反正我也不急。”
“不用了,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萧旭说,“这次放心我吧。”
朗遥说句好吧,又靠回到墙上去。酒已经见了底,朗遥把瓶子放去桌子上,然后去洗手间只刷了牙。进屋关了顶灯后,问萧旭还有什么事没,待对方说话告了晚安,便脱了衣裤,钻进两层被子里,趁着微醺的醉意绵软睡去。
朗遥翻看日历察觉已是中国二十四节气的处暑,但阿根廷的天气与两月前并无太大差别,依旧冬秋不分。甚至有那么几天,城中的人早晨褪了外套,下午接着过起了夏天。朗遥陪着俞玥买了几件季节交替的衣服,俩人购物速度很快,几乎是看中、试穿、交钱的最简单过程。朗遥很欣赏不罗嗦的行动,对方不会在抉择上刁难自己。并且,更难能可贵的是体现在一个女生身上。坐在地铁上,俞玥说若是要林嫤懿看到,必定又说自己太鲁莽,只凭一眼缘分了。
“交往也是这样,我看对了人管他是怎样的能力优秀或者平庸,只要本质不出差错,那么在一起就好。只凭一眼缘分。”俞玥说,“你怎么看?”
“嗯,也是一样。”朗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