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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将尸回归(四) ...

  •   琅玕坞。

      偌大的庭院红芳葳蕤,梅影重重,一个身着鹅黄罗衫的女子穿过了曲折的回廊。

      冬日的寒气将结了苞的梅花催开,簌簌扑落的花瓣铺盖在回廊上。封白苏褪去白衣只留一身青色缎袍,他盘腿在软榻上,身边有火烧铁壶温着香茶,玉白的五指握住一只玉骨瓷杯,垂眸看铺盖在身前的皇城地图,绯红的梅花落满了他的肩头。

      “先生,外面有一位卢姓夫人拜访。”栀女道。

      封白苏双眼不动,轻声回答:“让她回去,过几日再来!这几日抽不出时间。”

      “她自称是尉迟将军府的主母。”

      “尉迟家?”他一扬眉,卷起羊皮地图,“……引她去客室,我随后就来。玉绡马上也要过来,过会儿,你去门外候着,客人没有出来,就别让那两人进屋来!”

      “是!”她神色恭敬,微曲一拜,转身便消失在原地。

      封白苏换了件白色的衣衫,双袖笼罩韦陀花的香薰,眉目淡然走进了客室。见一名云鬓峨峨的美貌夫人,珠花银钿虽朴素简约,但却不是昔日的光华艳丽,她双手合掌,站在厅中对挂起的鬼神绘一拜,神色甚是凄凉悲哀。他踏进屋,才发现还有个披上厚厚的狗皮大衣的男人坐在角落,身上挂满了辟邪用的符纸宝玉。

      “白苏先生!”尉迟夫人见来人,掩去了那股哀愁,微微一笑。

      “坐下来说吧!”封白苏看了一眼那个周身颤抖的男人,引卢氏到荷叶罗汉桌边坐下,“尉迟夫人光临寒舍,不知为何事?”

      “我去过长生殿几次,先生都不在,只好不请自来。”

      “这几日在忙一些事,就没有过去,殿中的事都是由玉绡和青辞两位神官在打理,若有能帮到夫人的事情,您也尽管告知他二人。”封白苏言语柔和,想到卢氏不久前痛失丈夫与独子二人,也不好让她痛上加伤。

      “白苏先生近日是在为城中那件事忧心吧?”她一言道破,抬眸问他,卢氏并非其他妇人,含蓄矜贵,去拐弯抹角的问些事情,“那三位大人多年与我丈夫出生入死,听说是被猛鬼寻仇,咬得面目全非?白云涧一战,将军和越儿一去不归,那几日我内心惶惶,盼着他们班师回朝,可……最后等来的是一道回报死讯的圣旨,真是叫人心寒!听说回来的四人现有三人丧命,嗬!那些混蛋本就该死,全部都应该下地狱去!”

      卢氏的举动让封白苏疑惑,他并未阻止,听她继续说下去。

      她眼含泪水,手紧紧拽住锦帕,神色悲怒。

      “昔日将军将他视如手足,说本是同窗十几年的好友,更是在陛下面前提拔褒奖他。没想到他竟如畜生一样反咬过来,在白云涧一战中通敌叛国,下毒谋害将军,残杀将士,将敌军引入,让越儿那么小的孩子孤身去抵挡无眼的刀剑,他还那么小,还在我这个母亲怀里撒娇的年纪就葬身荒野。这让我如何不恨啊!”

      白云涧一战在世人眼里只是一场普通的败仗,没人去在意那些过多的细节。封白苏觉得还有必要确认,他问:“尉迟将军是否有一件鱼鳞蓑衣甲?”

      “鱼鳞蓑衣甲?”卢氏寻思,“哦,您说的是由无数鱼鳞状的铁片织成的甲胄吧?那是越儿第一次胜仗回归,他祖父赠与他的礼物。”

      “我也听说从那场战役中一共回来了四个人,不知秦浦秦大人是否也有关联?”

      她低下眉,嘴角的微扬,说不出的诡异。

      “啊?白苏先生问他啊!”卢氏突然仰脸笑得凄苦,站起身,鬓发中的珠玉颤抖,她一步一步靠近那个披上狗皮大衣的男人,玉手横指,“白苏先生,您说巧不巧?这些都是秦浦秦大人告诉我的,他是怕遭报应,跪着求我去与死去的将军说说他的过错,不要杀他,饶了他吧!”

      秦浦老脸垂泪,呜咽声不断,一下子跪倒在地上,紧紧裹住狗皮衣颤抖。原来,卢氏口中的“他”就是指秦浦,不顾手足之情,为一己私欲,害得多少白发送黑发。

      “你也不用想着我来这里是为了让你继续苟延残喘!我是为了越儿,是为我儿子来的!若不是我看着越儿那个模样叫人伤心,我哪管得着你死与不死!”

      那是半月之前的事,卢氏又是一夜无眠在尉迟家的祠堂里为死去的丈夫儿子念经诵佛,初晓,她正退出门去洗漱,身为一家主母,哀自哀,愁自愁,也不可垂头丧气,一蹶不振。

      却见一个行色匆匆的人影穿过重重梅影,紫衣银甲,眉宇俊朗的少年迎面走来,他手挽绣缠枝莲花的斗篷,给双眼发愣的卢氏披上,有些责怪地说母亲怎么这个时候才出来,衣衫单薄,受凉了怎么办?

      那个是尉迟武越,如往日一样从校场匆匆赶回来向母亲请安的尉迟武越!

      卢氏以为日夜思念儿子产生幻觉,她放声痛哭扎进尉迟武越的怀里,是那般的温暖,还可以听见心跳的声音。余下的几日,他依旧不变,为母亲捶背讲些新鲜事,坐在一边添饭夹菜,可在身边的丫鬟看来是夫人日夜思念少爷患了心疾。对的,旁人根本看不见他的身影,直到一次卢氏忍痛问他父亲的踪影何在?

      那时的尉迟武越终于变了脸色,但说出的话却让她惊愕。在他的话中,父亲被谋害致死,他和十万士兵在与塔古族交手战败而回,在他记忆里,那场战争中只有他父亲一人死去而已!

      父亲的血仇未报,我却放任仇家四处逍遥,我到底……在干什么啊?尉迟武越抱紧欲裂的头颅,瞳孔漆黑阴暗,突然他扒开卢氏的手,出了那扇门,再也没有回来。

      “越儿走了几天后,城里就流传野兽食人,那日管家从玄武门回来,将一支断箭递交给我,那是越儿常用的红羽翎箭,说是这支箭破了镇守城门的符印,在那一刻我才知道他真的已经回不来了!”

      “白苏先生,你能帮帮越儿他吗?”卢氏双眼噙泪,望着封白苏。

      封白苏起身,所有疑惑被破解,他也不必留客:“被怨念支撑的游尸只要完成临死的心愿便会化成一堆没用的白骨,但是,你的罪孽是由尉迟武越来定还是官府来定夺,就是你自己的造化了!”他看了秦浦一眼,没再说话。

      两人走后,封白苏上书一封让玉绡转交给当今陛下,皇帝看完书信后悲痛不已,派人将秦府上下所有人禁足府邸,等候处置。今夜皇城有宵禁,下令城中百姓在今夜二更后要闭窗掩户,不得出行,包括四处皇门的驻守军。

      入夜,秦府灯火透彻,却无人影。

      白泽和玉绡率领的一等神官负责巡视皇城,以防万一。整个秦府的人被囚后院,只留封白苏一人,没有布阵画符,没有其他神官高僧护法。

      封白苏孤立荷塘畔,梨白衣衫衬得他面容俊朗,唇若施粉。他看着那些败落的荷花梗,单薄的身影清高傲岸,神色孤寂,但也是转瞬即逝,他摇了摇头,向荷塘中间的亭子里去,那里是整个府邸最中心的位置,正对上大厅里围着大桌子用餐的秦氏一家“人”。

      红亭四周有卷帘垂下,封白苏十指缠绕银线,准备上演一出傀儡戏。按照推算,今夜尉迟武越会破掉最后一处的符印,四面的尸军集结涌入皇城,对秦府下手。游尸是怀有执念的死者形成,只要尉迟武越达成心愿,他就会离开。这于这十万尸兵,关系到百姓的性命,所以只能智取,不能硬来。

      马蹄声与交错的兵戈声逐渐逼近,红梅簌簌飘落,野猫四处尖叫,地面有轻微的震动。不出一会儿,浓浊的尸气笼罩在秦府的上空,从荷塘水井里,粉墙青檐上全是身着甲胄,头绑红巾的鬼兵尸将,腐烂恶臭的皮肉中蛆虫翻滚,白骨尽露。

      那扇大门发出黯哑的声响被推开,几匹像是剥了毛皮鲜血淋漓的骏马走了进来,后面几名将领簇拥的紫衣银甲少年,他转过脸,头颅的左边全部腐烂,眼里有幽蓝的炎火。

      “罪臣秦浦通敌叛国,结党营私,谋害忠臣,我尉迟武越受天命将你定罪,将罪臣秦浦就地处死!即刻执行!”他喉咙里有两种声音交叠。

      四周的士兵手持长戟,将宴席里的秦家老少等人带出,他们全部跪满了院子,个个面色惊恐,痛哭流涕。尉迟武越一言不发,看着被拖到最前方的秦浦,冷若玄铁,一挥手,士兵手起刀落,黑乌乌的人头滚落在地。

      尉迟武越发出嘶哑的笑声,来自肺腑,大仇得报,血债已偿。默了片刻他站起身,在跪着的人群里穿来走去,似乎在寻找什么。

      “我问你,你们府中可有一名叫做秦良辛的女子?”他沉声问一个婢女,却见她双目无神,直直地盯住自己,没有说话。

      这些傀儡穿着秦氏一族的服饰有着他们的气息,但嘴里最多只能发出吱呀的叫声,哪能说话,这可让帘子中的封白苏犯难。尉迟武越本来就为人精明,发现眼前的婢女有些怪异,他不由抬眼在四处巡视。

      周边的士兵也会意,分作几队寻找那怪异。

      竹帘被晚风吹拂,一角白衫露了出来,尉迟武越一下子瞟见,一蹙眉头,寻了上去。封白苏怕松了丝线,傀儡变化出原形,不敢移动,但隐去身形,又怕留下气息。

      突然,杀气蓬勃四起!

      两把刀划破长空,凌厉的刀气硬生生地站在曲桥上的尸兵劈成两半,连曲桥也从中而断,挡住尉迟武越的去路。待水花落下,一个盲女站在红亭那边,樱唇拧成一条线,杀气盎然,手里紧握一把铸铁金乌刀和青铜春雀刀。

      她望了过来,直直盯住尉迟武越。

      “女孩子的闺房可不准你这些男人进去,况且少将军这幅摸样,怕是见不着良辛姑娘了!”

      尉迟武越听完连缨的话,双拳紧握,忽然想起自己已是死去之人,心里便多了一分哀婉,一咬牙:“……算了,就当我没问过那句话!尉迟家与秦府势不两立,哪家鬼归那处魂,说什么再也没有妄想的念头,但却还留着这东西……有何用!”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从两人第二次见面就藏在身上的白玉扇贝,咬牙捏碎,艳红的胭脂撒了一地,如殷殷红血般刺眼。尉迟武越没有再动秦府的一个人,四周的尸兵尸将都向外退去,他刚要跨出大门的最后一步,原地驻足,捂住左边的眼睛看着远方的一处阁楼,张嘴叫了秦良辛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

      一个时辰后,玉绡送来消息,城里的尉迟武越率领十万尸兵出了城外,再无踪迹。玉绡和几名神官受命重新为四所皇门布置符印,封白苏与赶来的吏部尚书在屋里商量事宜,秦府的丫鬟侍从被遣散,秦浦和子女妻室一等人收监大牢等候定罪。秦府偌大,金钱元宝堆成山,但全部被收入国库,几个官兵翻上捣下,找到几个私藏的暗格,在地窖中去搬酒箱时,却发现了一具女性尸体。

      连缨本就是放心不下秦良辛才折回来寻她,当她听到这个消息急忙往那里赶,挤不进人群的她,面色焦急,却只能听秦府几个丫鬟的供述。

      尸体是秦府三小姐秦良辛,已经断气几月了。

      秦良辛从小有着能读懂各种生灵言语和能知人心里所想,被众人视为怪物,整个秦府的人对这个女子惧怕如鬼,生怕她读懂自己思想。秦浦只好偷偷派人打造两条碗口粗的铁链锁住她的双足,整日将她关在阁楼里,有日秦浦发现女儿晚上与人说话,怕事情败露就将她转移地窖里,哪知她整日哭喊要出去,送饭的丫鬟见惯也不怪了,只要确保里面的人不死就好。

      她本来身子就弱,地窖潮湿又不通风气,得了病没人搭理,人也就一日不如一日。丫鬟见盘里空空,见送来的饭菜一丝不留,也就没多想。哪知那放置在门口的饭菜其实被老鼠吃掉,秦良辛死她们根本不知。

      连缨本就想到她已死去,在那阁楼上见她的只是残留的意念,意念会随时间逐渐消失,可惜秦良辛连自己意念消失都不知道自己已不在人世,只是痴痴等着尉迟武越的归来,而尉迟武越……

      她捏了捏手中从院里捡来白玉扇贝的碎片,这破碎之物传来无法传递的爱恋,仿佛可以看见一个紫衣银甲的少年望着已人去楼空的纸窗后,握紧这枚扇贝,言语坚定的说着:良辛,等我回来就带你出去,背着你去医病,去看很多很多的你不知道的!

      “或许这样也好!”连缨轻轻一叹,出了秦府。

      封白苏给吏部尚书交代了些事,就不多留,从婢子手里接过一盏茜纱宫灯,跨出秦府,准备回琅玕坞,却不料和连缨撞上面。他看着站在梅树下的连缨,她将手放在白蹄龙鹿的背上轻轻抚摸,腰间挂两个囊袋,别着金乌和春雀两边月牙弯刀。

      “……白苏先生!”她果然转身看封白苏,笑得柔柔的。

      “姑娘有劳今日出手相助!”他双眼波澜不惊地看她,唇角微翘,“再过几日,皇城内外被大雪笼罩,是难得的一番美景,不如去寒舍小住,赏花赏雪凑凑热闹?”

      连缨的双手摸住腰间的两柄刀,有几分犹豫,她自然是知道他有话问自己,但小住几日并无大碍,应该不会怎样?那就去吧!她突然抬头微笑,不断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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