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和以往》灵荆九怪

3、第 3 章 忍痛侧身双

　　忍痛侧身双手撑地，宁和慢慢坐了起来，揉了揉迷糊的双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躺在了人来人往的街道上，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挑萝叫卖的人走来走去，街道旁的店铺或华丽或简朴，衣衫干净的伙计们站在门口热情地招揽着客人，繁忙热闹的场面，竟是此前从未见识过的。
　　宁和又是激动又是有些陌生害怕，回头询问般地看向那个瘦矮个，脑袋上却无端被他的大手重重地拍了一记，听到他操着沙哑的声音说道：“傻乐什么？快去讨些过活的钱来。”宁和还未回过神来，手上便多了个豁口的破碗。
　　“我不能乞讨的。”宁和看着瘦矮个，稚嫩的眉头微微皱起，双手背在身后，说道。
　　瘦矮个咧嘴乐了，顺手又在宁和后脑勺上一拍，玩笑般说道：“不讨钱，你要靠什么活下去？”说着，从怀里掏出来了个灰白色的面饼子，说道：“好久没吃饭了吧。”
　　宁和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却将破碗双手稳稳地放在了地上，朝瘦矮个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打算离开。然而，宁和刚走了两三步，前脚却被什么东西突然绊住，一个倒栽葱迎面扑在了地上，激起满地的灰尘，宁和被尘土呛入嘴巴喉咙里，忍不住干咳了两声，身后传来瘦矮个放肆的大笑。
　　宁和有些生气地回头看向瘦矮个，瘦矮个却嘻嘻哈哈，毫不心虚，晃着破棉裤裹着的短腿，破碗敲着地面，铛铛作响。
　　路上的行人匆匆，看眼扑倒在路中央的小孩，或皱眉或指指点点便绕行走过去了。拍了拍身上的衣裤，宁和吃痛皱眉站了起来，不再看独眼乞丐，瘸着腿，挤身到了人群里。
　　宁和如今耳边听着五福客栈伙计的招呼声，伸长脖子看向对面凝香阁的大门，眼瞅着天逐渐黑下来，心里终于有些焦急起来。终于，一袭粉红色蝶穿牡丹棉袍的身影跳到了宁和眼中。宁和露出笑意，向那棉袍女子招手喊道：“姐姐！我在这儿呢。”
　　棉袍女子听见声音，收手袖中，加快脚步走向宁和。“傻丫头，怎么还站在这儿等？不是让你寻个暖和的地方嘛。”棉袍女子朔月伸手拉起宁和冻得冰冷的小手，责备道。
　　宁和嘻嘻傻笑，解释道：“我怕姐姐找不见我。”
　　朔月扑哧笑了，拉着宁和便要进五福客栈。宁和欢天喜地地跟了进去，因为手上没钱，很久没吃过什么像样的好东西了。
　　“伙计，来两碗牛肉汤吧，一份白蒸饼。”朔月寻了个角落里的空位置坐下，招来伙计，熟门熟路地点菜道。
　　“月姐姐，我想吃羊肉汤。”宁和红着脸欢脱地说道。
　　朔月展颜一笑，伸出手指往宁和头上一点，说道：“行！馋嘴丫头。”说完扭头看向等候一旁的伙计说道：“一碗羊肉汤、一碗牛肉汤吧。”
　　“好嘞！”伙计记下菜名，麻溜地跑远了。
　　“宁和，邵公子是如何说的？”一等伙计跑远，朔月急忙拉住宁和的手，问道。
　　“公子让姐姐稍安勿躁，本月十五，盈缺湖北岸相会。”宁和眼瞅着朔月着急，偏就一字一顿，笑嘻嘻地慢慢说完。
　　朔月脸一红，伸手往宁和脸上一拧，笑骂道：“臭丫头。”说完，往怀里掏出个灰色的钱兜，塞进宁和手里。
　　宁和一抓，掂量着约莫有五、六个铜币，心下一喜，甜甜地说道：“谢谢姐姐。”
　　朔月抬袖掩笑，说道：“你这个鬼精灵，当初在路上碰上，就知道是个能办事的，果不其然。”朔月见宁和水汪汪的大眼睛正笑眯眯地看着自己，轻叹了一声，继续说道：“丫头，你与我一样，都是可怜之人，无父母照看怜爱。姐姐虽有心帮你，却也是能力有限，现如今，我这边的事情都已经完了，你自己可有什么打算吗？”朔月说着，推了杯热茶到宁和面前。
　　宁和笑眯眯地双手捧起茶，回道：“还没想好，也不知道去哪里？”
　　朔月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说道：“你机灵得很，若是小些，我倒可以求管事的，让你留在凝香阁学舞。可惜了，偏偏是个十一岁的大姑娘了。”
　　宁和嗤嗤一笑，说道：“我现在也可以去凝香阁啊，我可以看着姐姐出嫁。”说完，笑眼望着朔月，招得朔月一记眼刀，旋即哈哈笑起来。
　　朔月脸上绷不住，眼角带出喜色，仍是忍不住笑骂宁和油嘴滑舌！
　　“姐姐，我好奇得很，你是如何与邵大哥遇上的呢？”宁和脑袋一歪，转移话题，天真地问道。
　　朔月笑骂道：“臭丫头，你问这些干嘛。”
　　“姐姐。”宁和可怜兮兮地拉了拉朔月的衣袖，央求道：“告诉我吧，好姐姐，你和邵大哥一定经历过很多事情吧？肯定很惊心动魄、感人肺腑。”
　　朔月掩嘴轻笑，点了点宁和的脑袋，说道：“哪有那么夸张。”
　　宁和见朔月松了口，连忙趁机问道：“那是怎么样的呢？”
　　朔月看着面前小小的脑袋，笑了笑，说道：“好吧，我就和你说说吧。”
　　“嗯嗯！”宁和脑袋点得如捣蒜。
　　“姐姐和你一样，也是从小没了爹娘，最初在街上看到你蹲在墙角，姐姐就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朔月轻笑着说道：“可是老天待我还算不坏，让我遇见了个极好看的大姐姐，她喜欢穿件鹅黄色的薄纱，我至今都记得。她把我托给了官籍乐府中的总管，重金帮我脱了奴籍，还让她教我歌舞，这个姐姐几乎每天都来看我，对我极好，如此一过数年，等到我过了十二，她才放心离去，却连姓名也不肯相告。也正是因为这样的缘故，我和邵公子才能在齐国的宫宴上相遇。”
　　“然后呢？”宁和听得兴致盎然，眼睛乌溜溜地看着朔月，等她说下去。
　　“两位姑娘好！”就在两人笑谈时，一位青色短袄的秀丽姑娘突然站在了桌边，温柔出声道。
　　宁和好奇地转头看去，听到朔月笑问道：“不知何事？”
　　“真是难以启齿。”那女子脸颊微红，柔声说道。
　　朔月不语，只笑看着那青衣女子。片刻，那女子才自顾自地说道：“既然到了姑娘面前，也顾不上什么脸面了，希望姑娘能将点的那碗羊肉汤相让。”说完，从袖袋中取出枚水头极好的玉币放在朔月手边。
　　宁和见她打断了月姐姐的故事，正有些不快，侧目却瞥见了她身上熟悉的衣衫，宁和好奇地“咦”了一声。
　　朔月脸色却是淡淡的，伸手轻轻地将玉币推远，望着青衣女子说道：“抱歉了，我们不想让。”
　　女子浅笑不语，又从袖袋中取出两枚玉币，连着先前那枚一并推上前去。
　　朔月有些恼火了，说道：“怎么？姑娘听不懂人话吗？”
　　宁和见朔月生气，连忙打岔，笑嘻嘻地望着那女子说道：“你很想吃吗？那就让给你好了。”
　　“丫头，你做什么？！”朔月气恼地看着宁和。
　　宁和回望着朔月，笑嘻嘻地说道：“不过一碗肉汤而已，人家千求万求的。”说完，也不看那青衣女子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不过这玉币就算了，腻人的香粉味冲鼻，还是姑娘收好吧。”说完，起身拉开那青衣女子的玉手，将玉币一枚一枚细致地放了进去，嫌脏似地拍了拍手，复又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那青衣女子终于“哼”了一声，气恼地扭头离去。朔月大笑出声，连声赞道：“好丫头！”
　　宁和呵呵笑了，说道：“我知道姐姐不喜欢她们。”
　　朔月惊奇地问道：“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宁和狡黠一笑，解释道：“她身上那样的衣裳，我在邵公子府上见到过，就是缠着邵公子的那位女公子身边侍女的衣裳。”
　　朔月笑得更开怀了，又转念变了脸色，蹙眉仿佛自语道：“按理，她应当是不认识我的，怎么会故意来找我难堪呢？”
　　思绪尚未理清，五位高矮不一的锦服女子便已来到眼前，为首的，竟是位与宁和年纪不相上下的小姑娘，只是她粉雕玉琢，肌肤胜雪，珠钗宝石、锦袍绸缎相衬，比之宁和，显出十二分的颜色来。
　　其后，才是宁和此前在邵公子府有过一面之缘的女公子——呼于洁。呼于洁一看，便知道是个难以相与之辈，低眉不屑地看着面前一大一小两位女子，不客气地说道：“就是你们目中无人，辱我府中侍女的？”
　　朔月嘴角勾出冷笑，反问道：“就是你们，苦苦求取一碗肉汤的？”
　　呼于洁怒目看着朔月，刚想出口反驳。那小姑娘却已优雅地坐在了宁和身旁，开口笑着说道：“是，是我。五福客栈的羊肉汤，远近闻名，我垂涎已久。今日难得出门，便一定要来尝尝。谁知，最后一碗却已经被姑娘买去了，所以特来恳请姑娘，能够相让。”
　　呼于洁见乃蓁尔朵如此低姿态地说话，心中不忿，说道：“公……你不必如此。”
　　“有求于人，本来就该如此的。”乃蓁尔朵看着身边的宁和，笑问道：“可以吗？”乃蓁尔朵样子本就十分可爱，此时故意露出委屈哀求的模样来，令人不忍拒绝。
　　宁和痴痴地点了点头。
　　乃蓁尔朵合掌高兴地说道：“那太好了！夺人所爱，我很过意不去，所以，这五枚玉币你一定要收下。”说完，强塞入五枚玉币到宁和掌中。
　　朔月看见这小姑娘，早已明白其身份尊贵，却又如此可爱温柔，心中将那对呼于洁的不快暗暗压了下去，笑着说道：“女公子太客气了，一碗肉汤而已。”说完，示意宁和将玉币送还。
　　乃蓁尔朵轻轻推开宁和的手，笑着说道：“物以稀为贵，何况此物还是你我心中所爱呢。稍后伙计会补送上一份牛肉汤，姐姐们吃好。”说完，不等朔月再言，翩然起身，退后两步便莲足微转，出了朔月、宁和的视线。
　　“好可爱的姑娘！”宁和望着乃蓁尔朵消失的方向，痴汉般喃喃自语，却被朔月揪着耳朵，返回到了现实世界。
　　宁和呼痛，却见伙计端着肉汤、蒸饼到了面前，顿时，食指大动，将一切抛在了脑后。
　　朔月眼瞅着伙计麻利地端下两大碗牛肉汤，讥诮地说道：“五福客栈的伙计可越来越会看人下菜碟了，早不来晚不来，偏偏人家贵公子走了，你便来了。”
　　伙计赔笑说了句：“客官慢用。”便脚下生风地跑远了。
　　朔月瞧着面前早已将肉汤喝得“呼呼”的宁和，笑骂了句“还以为是个多么精明的，没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