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有薄风来》拂砚

2、第二章 林河回到家

　　林河回到家，先给自己煎了个荷包蛋，热了袋牛奶，当早中餐随便吃了，又去好好冲了个澡，便拉上窗帘好好补了个觉。
　　医生这个职业三班倒日夜不分，忙起来七十二小时脚不着地，林河最不愿意在休息时的睡眠上亏待自己，再加上他父母都定居国外，他独身居住，因此早将窗帘都换成厚厚的遮光布，床具也往最舒服了买。
　　他平日不太爱出门，休息时最长做的事情就是躺在床上补觉、躺在床上看书、躺在床上看电影、躺在床上吃饭以及躺在床上打游戏。
　　林河一觉睡到下午，迷迷糊糊按掉了响个不停的闹钟，爬起来换上衣服，这周他都值晚班，看了看时间还早，林河打电话叫了楼下便利店的便当外送，坐在茶几边地毯上按开电视遥控，边看新闻边吃外卖，虽然老是被好友吴风嘲笑“你一个医生最了解营养居然还天天吃外卖”，但林河实在是个懒得下厨，能偷懒就偷懒的人。

　　李行鹭大课间被老师喊去办公室，班主任寒暄了几句母亲的身体状况，又单独抽出他的卷子给他讲解题目。
　　徐老师其实很喜欢这个学生，他成绩很好总是班里第一第二名，也从来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打打闹闹给他惹一大堆岔子，也没见他跟男生玩，只偶尔跟班里的女生聊聊天，从不用她操心，但就是太内向了，还有一点像女孩子，一点也不像一个高中的阳光开朗的男孩。
　　“马上就要高考了，可千万别分太多心。”徐老师语温和地看着他。
　　李行鹭点点头，跟老师道过谢，拿着试卷走出了办公室，轻轻把门带上。

　　“鹭鹭~”见李行鹭回了教室，前桌的孙小莱转身凑上来，“鹭鹭鹭鹭，你地理试卷给我看一下，我有道题看不懂。”
　　李行鹭翻出地理试卷，找到孙小莱说的那道题，耐心地给她分析了一下，孙小莱茅塞顿开状点点头：“啊我明白啦，鹭鹭你讲得可比老王清楚多了，我刚才去办公室问他，他叽里呱啦讲了一堆，我还是没听懂。”
　　孙小莱乐滋滋地把错题订正了，又抬头：“诶对了，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想考哪个学校？”
　　李行鹭不好意思道：“嗯…想考长风。”
　　“哇好厉害！我们学校每年考进长风的都没几个，”孙小莱崇拜状看他，“说起长风，你知不知道我们当年有个跳级的学长就保送了长风？”
　　李行鹭摇摇头。
　　孙小莱继续说：“就是那个从小学一路连跳高中，最后A大B大都抢着要他，结果他自己挑了长风大学的那个学长！据说他离校那天还在操场看台那里的墙上刻了一句“我就是传说”，简直屌得不要不要的。”
　　李行鹭写字的手顿了顿：“真的？这么厉害。”
　　孙小莱眼睛晶晶亮：“对呀对呀，据说长得也超级帅！”
　　李行鹭无奈地笑笑：“你见都没见过就流口水。”
　　孙小莱气呼呼白了他一眼：“哼，那就是据说很帅啊，要是能亲眼见一眼就好了，我倒想看看这个传说长什么样。叫什么来着，嗯…好像姓林…”话还没说完笑嘻嘻揉了一把李行鹭的脸，“鹭鹭也长得好看！”
　　李行鹭已经对孙小莱的咸猪手见怪不怪了，不过还是噘嘴假装瞪了她一眼，孙小莱嘿嘿一笑，顺便抽走了他的地理试卷，笑眯眯地转回自己座位去了。

　　李行鹭幼时就长得秀气，母亲一直想生个女儿，从小就把他当女孩儿养，还给他穿过裙子梳过小辫，因此在童年很长一段时间里李行鹭都懵懵懂懂以为自己跟邻居小姑娘一样要留长头发，要爱干净，讲话要轻声，跌跤了就该哭鼻子。
　　尽管老把他当女孩对待，但母亲其实十分疼爱自己这个乖巧懂事的儿子，李行鹭也跟妈妈亲，喜欢妈妈抱，妈妈一下班回家就缠着她。那时还团子似的他不喜欢自己的爸爸，因为他总是不回家，总是惹妈妈生气，总让妈妈哭鼻子。
　　李行鹭父母感情不好，经常吵架，而且吵起来就天崩地裂的那种，母亲是个特别强势的女人，她受过良好的教育，也有自己的事业，因此忽略了自己和丈夫间的感情，李行鹭的父亲出轨，母亲心高气傲受不了这等气，因此天天与丈夫争吵不休。幼年的李行鹭总是不愿回家，因为家里总是有母亲红红的双眼和父亲愤怒的言语。
　　李行鹭的心里总有一个模糊的记忆，是妈妈抱着自己对自己念叨：“鹭鹭，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你不要跟他们玩，不要变得像他们一样。”
　　这些记忆在当时小小的李行鹭心里落下了重重的影子，对他来说“不要跟男生玩”就像“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一样是默认的规律，所以他不喜欢和男孩子玩，不喜欢他们邋遢脏兮兮的样子，不喜欢他们一身刚从泥巴里滚过的脸袋和衣服，也讨厌他们总是揪自己头发，嘲笑自己只跟女孩子玩扮家家酒，还老喜欢扯他裤子要看他到底是不是男孩子。
　　虽然母亲在每次他被邻居男生欺负的时候都会出来狠狠教训那帮混小子，可那些男生讨厌的样子早就深深刻在了李行鹭的脑海里，他更喜欢和邻居的小女孩们玩闹，她们总是又干净又漂亮，也不会跑来跑去玩泥巴弄得一身脏，她们喜欢可爱的娃娃，会给芭比做漂亮的衣服，也从来不会捉弄他，还愿意和自己讲悄悄话和小秘密。
　　等离了婚并且忙于工作的母亲迟钝地反应过来自己的儿子性格和普通的同龄男孩不太一样时，李行鹭已经读初中了，他几乎没有男性朋友，跟他们讲话就紧张磕巴，只和班上的几个女生关系好，他不爱运动，不像别的男生那样一放学就往篮球场足球场跑，要等天色暗了家长来学校抓人了才灰溜溜地跟着回家。他讲话总细声细气的，走路也是小步子，也在意自己的穿着打扮，还会陪女生一起去饰品店，吃饭时拿筷子的时候小拇指还会微微翘起来。
　　母亲看着自己清瘦白净的儿子又气又懊悔，懊悔自己曾经将他当女孩对待模糊了他的性别观念，懊悔自己忙于事业疏于对孩子的照顾，打也打过骂也骂过可那些已经像印子似的烙在李行鹭的身上，他只会用畏惧无措的眼神看着她。
　　母亲心里当然知道这并不是儿子的错，儿子从小就一直那么乖巧懂事，从没给她惹过任何麻烦，也只好顺其自然，只是内心有些苦恼。
　　随着时间慢慢过去，李行鹭也读了高中，这几年经过母亲的一而再再而三的性别教育和自己心理的成长，他也知道自己这样就是那种总被大家嘲笑的“娘娘腔”，也努力地想改掉身上一些过于阴柔的习惯，即使现在的李行鹭已经越来越向男性化方向改变，从外表看来除了比普通男生更白净清瘦外和他们也没什么太大区别，再加上他长得好看，在学校里一直是比较引人注目的。
　　只是有些性格已经太深入骨髓，比如他还是不大习惯和男性朋友相处，讲话也依然小声害羞，站立的时候会弯曲一条腿拿脚尖蹭地，仍旧更擅长做一些需要耐心细心的事情。
　　却虽然平时很少和男生交流，但是李行鹭这种内向的性格却并不惹女生讨厌，甚至是被挺多女生所喜欢的，他的女生缘却很好，她们都喜欢和李行鹭做朋友，比如他的前桌的孙小莱。
　　孙小莱从高一起就是李行鹭的前桌，长得漂亮又有气质，成绩也好，是班里的宣传委员，学校里好多男生追她。别看孙小莱一副清高拒人千里之外的长相，其实她性格开放爽朗，还特别喜欢李行鹭，总缠着李行鹭让他教自己做数学题。李行鹭一开始挺难为情，但慢慢也被孙小莱开朗的性格感染，跟她成为了很好的朋友，放学也经常一起回家，班里那些个小男生看着都气的牙痒痒。

　　今天轮到李行鹭做值日，虽然心急着想回医院照顾妈妈，但他又不好意思去跟老师或者班长请假，只好急匆匆拎着扫把畚箕去操场扫地，想赶快完成了好提早些回去。
　　“鹭鹭你在这呀！”李行鹭正打扫着操场看台，听见有人喊他名字，抬头看见孙小莱提着他的书包一路朝他小跑过来，长长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小跑步晃啊晃的。
　　孙小莱一把抢过他的扫帚，把书包往他手上一放：“一放学就没人了，害我找你好久。你赶紧回去啦，我帮你扫就好了。”
　　李行鹭接过差点掉地上的书包，不解看她：“诶……？”
　　孙小莱笑嘻嘻：“你不是急着回去照顾阿姨。”
　　李行鹭恍然，前几天体育课时坐在操场边闷声苦恼时孙小莱溜过来找他聊天，见他黑眼圈重就问他最近怎么一直熬夜，李行鹭想了想就把母亲做手术住院的事情和自己的不安告诉了她，没想到她一直记在心上。李行鹭感激地看她：“谢谢你。”
　　孙小莱满不在乎地扫了两下地：“要谢我的话下次体育课请我喝汽水就好啦。”
　　李行鹭点点头：“好啊，那我先回去了喔。”
　　还没走两步，就听见孙小莱在背后大叫了一声，李行鹭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摔倒了，赶紧回头看她。
　　却看见孙小莱盯着一根柱子满脸激动地朝他招手：“鹭鹭你快来看！”
　　李行鹭一头雾水地走过去：“什么？”
　　孙小莱指着柱子晃他胳膊：“你看你看，这就是我下午跟你说过的那个学长刻的字！居然让我找到了！”
　　李行鹭见她那么激动，就凑过去看，只见柱子上不知用什么刻着几个龙飞凤舞又霸气的字：
　　“我就是传说林河”

　　“林河……林河……”李行鹭轻轻重复了几遍。
　　“怎么啦？”孙小莱终于从激动中恢复了正常，却见李行鹭一脸困惑的表情。
　　“没什么，”李行鹭摇摇头，“就是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哪里看见过。我先回去了，赶时间。”
　　“那你赶紧走啦。”孙小莱双手推他肩膀走了好几步，朝他挥挥手。

　　李行鹭搭了公交回医院，这班车上人不多，李行鹭趁着这空的时间赶紧做了张卷子。他每晚都要照顾母亲，虽然母亲做完手术后身体一点点在好转，但仍有很多不便的地方，比如吃饭、擦洗身体、服药和伤口换药，还有挂盐水和上洗手间，都是些小事情，但依然很花费时间和耐心。李行鹭一晚上都得忙忙碌碌的，一直等到九十点掉完当天的全部盐水，照顾母亲入睡后他才能开始做作业。
　　高三的课业很繁重，而且不久就要高考了，李行鹭不愿意拉下功课，又放心不下母亲，所以每天都等母亲入睡后打着小台灯做作业复习，直到昨天被林医生拉进了自己的办公室。
　　昨夜全都打理好让母亲入睡后母亲突然身体不适，李行鹭又找护士姐姐帮忙，来回折腾好已经十一点多了。十七八岁真是需要睡眠长身体的时候，虽然被林医生拉进自己的办公室写作业，但他写着写着就开始犯困，尽管强行想清醒过来但还是没忍住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尽管现在已经是深春，天气正慢慢转暖，但夜晚还是有点阴凉。李行鹭迷迷糊糊醒来时见林医生靠着沙发正在打瞌睡，自己身上盖了条小毛毯。抬头看钟已经五点多了，赶紧起来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他本来动作就轻，又怕吵醒林河，这几下像小猫点地似的一点声响都未发出来。李行鹭把小毯子盖到林河身上，轻手轻脚走出办公室，带上门，匆匆回病房去看望母亲。见母亲安然无恙，便去外面给母亲买早饭。

　　“嘿。”刚走进电梯，就看见年轻的医生穿着白大褂，正靠着墙拨弄着手机，抬头一看是他，笑眯眯跟他打招呼。
　　李行鹭有点害羞地朝他笑笑，眼神落在他左侧的胸牌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
　　“你就是林河？”李行鹭看清字后吃了一惊。
　　“嗯？”林河顺着他的视线看看自己的名牌，“对啊。”
　　李行鹭顿了顿，又小心地问道：“你……你以前是不是跳过级？”
　　林河点点头：“嗯，我跳了好几级。在你这个年纪我已经快读完大学转学去美国跟着导师做研究了。”
　　“那你现在多大呀？”李行鹭有点好奇。
　　林河朝他晃晃手机：“我刚过完二十四岁生日。”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十六楼，李行鹭路和林河并肩走出电梯：“这么年轻就是医生了，你好厉害。”
　　林河笑着摸摸他的脑袋：“你以后也会很厉害的。对了，你怎么知道我跳级的事情？”
　　李行鹭微微避开头：“我放学打扫操场的时候看见你刻在柱子上的字了。”
　　“噢，你说那个啊，”林河哈哈一笑，“对啊，我就是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