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有薄风来》拂砚

1、第一章 林河已经不

　　林河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在16楼看见那个男孩子了，刚才有点渴去茶水间倒水，就看见他拿着一只黑色的保温杯正仔细洗着，杯口似乎有茶渍，还用手刮了刮，那双手很好看，也不是很修长却又白嫩又透亮。男孩洗杯子的动作很轻柔但很认真，洗完又从口袋里掏出纸巾将被子擦干了，才从口袋里摸出一袋速溶咖啡倒进去又去接水。
　　林河咳了一声走上前去，男孩子听到有人来了抬头一看，看着他走近轻轻喊了一声：“林医生好。”
　　“嗯。”林河笑眯眯看着他，“学生喝咖啡不好哦，会失眠。”
　　男孩抿抿嘴：“我…我作业还没写完。”
　　林河哈哈一笑，在水龙头下冲洗杯子。
　　“林医生…那我先回去了。”男孩子看看他。
　　“嗯。”林河点点头。

　　林河端着杯子晃悠悠走到护士值班台，又看见那个男孩子从病房出来低声和护士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回去了。
　　“诶，”林河趴在值班台上喊护士小文，“那个是9床的病人家属吗。”
　　小文扭头看了一眼：“哦，你说鹭鹭呀，是9床的儿子，你不是见过嘛。”
　　“9床没请护工？就让一个小孩来帮忙？”
　　小文边噼里啪啦敲着键盘：“请啦，请了最好的护工阿姨，但是人家儿子孝顺不放心嘛。”
　　“哦，”林河随手翻了翻旁边的病例记录，“不用上学？”
　　“上啊，一下课就回来，晚上陪床。”
　　“嚯。”林河挑挑眉，“我晚上值班，有事喊我啊。”说完端着杯子又回办公室去了。

　　林河今天值的是夜班，晚上很安稳，没出什么紧急事项，林河在办公室里看看病例翻翻学术杂志打发时间，抬头一看已经十二点了，伸了个懒腰去外面巡看。
　　夜里的医院很安静，只有值班台还亮着零星几盏灯光，虚掩的病房门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林河走到五号房门口，见房门半开，凑近一看只见晚上见过的男孩正打着充电小台灯趴在椅子上写作业，灯光很暗，照着他半张脸还有些吓人。
　　男孩听到推门声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拿起灯照了照门口，看清了来人后睁大眼睛看着他。林河冲他勾勾手，男孩很听话地把灯搁在椅子上走了出来，起身的时候顿了顿。
　　林河把门轻轻带上，问他：“妈妈还好吗，晚上有没有不舒服？”
　　男孩摇摇头：“还好，九点多的时候稍微有点恶心，护士姐姐来打了针止疼针过会儿就睡着了。”
　　“嗯，恶心是术后正常反应，难受的话就打止疼针没有关系的。”林河低头看他，“家里就你陪床？”
　　男孩摇摇头：“没，还有外婆，但是外婆年纪大了我让她等我放学就回去。”
　　林河问：“爸爸呢？”
　　男孩抿了抿嘴巴：“…我没有爸爸。”
　　“啊对不起。”林河微微一吃惊，赶紧道歉。
　　“没关系。”男孩笑笑，“那我先进去了。”
　　“诶，”林河拉住他胳膊，“这么暗的灯下写字伤眼睛，你来我办公室写吧。”
　　“啊…不用了我在病房里写就可以了。”
　　“你这样真的对眼镜不好，办公室里灯亮你书看起来也快”林河抱着胳膊，“不然每天弄到凌晨，你妈妈还没出院你就病倒了，到时候谁照顾妈妈。”
　　看男孩还有点推拒的样子，林河双手推着他的肩膀把他推进房间：“好了听话，快去拿书吧，护士每隔二十分钟就会查房的，妈妈要是不舒服也会自己按铃。”
　　男孩踌躇了下，还是乖乖回去拿上了背包和课本，跟着林河回了办公室。林河指着办公桌说：“你坐这吧。”
　　男孩眨着眼睛问：“那你呢？”
　　林河笑了笑：“我坐沙发上看书。”
　　男孩想了想，坐在书桌前乖乖写起作业。林河过去帮他把台灯角度调了调，随手拿起一本课本翻了翻，“你叫李行鹭？我听你妈妈叫你鹭鹭。”
　　“行，”男孩纠正道，“第二声，就是那个一行白鹭上青天的行鹭。”
　　林河跟着重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字写的不错啊，读高几了？”
　　“高三。”
　　“啊，”林河吃惊道，“那不是马上要高考了？”
　　李行鹭点点头。
　　林河翻了页课本：“想考哪个学校？”
　　李行鹭低着头写卷子：“嗯…长风大学。”
　　林河挑眉看看他：“诶，我也是长风毕业的。”看见李行鹭果然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不过我没读完，我大二就出国了，一直到读完博士才回来。”
　　“你继续做作业，写完了早点休息明早去上学，不睡觉长不高。”林河放下书，不再打扰他，走到沙发上坐了下来，随手拿起一本杂志开始翻阅。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翻书声还有水笔在纸面上滑动的声音。林河偶尔抬起头看李行鹭，见他认真地翻阅课本，从林河的角度可以看见李行鹭长长的睫毛被暖黄色的台灯投影在下眼睑上，温温柔柔的。
　　林河其实在李行鹭第一次陪妈妈来住院时就记得他了，一直记得这个小男孩又沉默又好看，却还没有这么近距离看他过，这下心里不禁默想这个男孩子长得还真好看，一张脸清秀白净没有一点瑕疵，嘴唇薄薄的没多少血色，一双眼睛却又大又乌黑水汪汪的，只是总露出难为情的表情，林河之所以记得他也不仅是因为他相貌好，还因为他身上好像少了一份男人的硬朗，太过于清秀瘦弱所以多了一股柔弱的气质，说白了就是有点娘气，比如他洗杯子的时候小拇指会有点不自觉地翘起来，站在护士台前时两条腿总是不自觉地向里交叉，害怕的时候总会抿一下嘴。但林河也没觉得多不和谐，毕竟他看起来就瘦弱，要是一副三大五粗的样子反而才奇怪。
　　不知又过了多久，林河感觉写字声停止了，抬头一看，见李行鹭的头小鸡啄米似的打起了瞌睡，起身走到写字台前轻轻抽掉了他的笔，没一会儿李行鹭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林河拿起沙发上的小毯子给他盖好，自己也躺回沙发上打起了盹。

　　“林医生林医生快起床，23床病人出血了！”林河听见有人在喊他，睁开眼看见是小文在拼命晃他胳膊。
　　“知道了马上过去。”林河醒了把脸，回头一看办公桌上空无一人，连试卷和课本都被收走了，“有没有看见李行鹭？”
　　“李行鹭？”小文疑惑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哦你说鹭鹭啊，我刚才看见他去给他妈妈买早饭回来了。”
　　林河点点头，跟着小文一起去了23床。
　　23床病人术后反应大，林河帮忙处理好了问题，看看表已经七点了：“李医生来上班了没有？”
　　小文点点头：“来了已经，我刚才看见他去换衣服消毒了。”
　　“那没什么事我就先下班了，回去好好补一觉。”林河伸了个懒腰。
　　小文笑嘻嘻地看他：“回家还不是要一个人抱着枕头睡，不如陪我们多加会儿班呗。”
　　“我的枕头还在家里等我去陪它呢。”林河脱下白大褂换上外套拎起包，“那我先走啦。”

　　林河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包扔在副驾驶座，慢慢把车倒出车位，缓缓开出医院大门。医院这一片是新造的城区，周边都是新造好的小区，入住率还不高，宽阔的车道上只零星开着几辆车，显得特别空旷。林河打方向盘转了个弯，看见公交车站台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瘦弱的身躯站在四月的春风里，一只手还绞着书包带子。
　　林河开过去摇下车窗：“去上学？”
　　李行鹭愣了一下：“嗯。”
　　林河又把车窗摇下一点：“上来吧，我送你去。”
　　“不用了，”李行鹭慌忙摇头，“我再等一会儿就好。”
　　“上班高峰期路上堵等会儿迟到了，我刚好下班，顺路送你去。”林河见他一副犹豫的样子，笑了，“上来吧，我又不会把你卖掉。”
　　李行鹭看了看表，又想了想，最后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麻烦你了。”
　　林河抬手帮李行鹭系好安全带，“没事的，你在C高对吧？”

　　“妈妈还好么？”林河见李行鹭两只手一直攥着安全带，便找些话题和他聊。
　　“嗯，妈妈这几天好多了”
　　“那就好，术后有一些恶心疼痛的反应是正常的，等过段时间机能调整好了就会慢慢恢复正常的”林河扯了扯衬衫领，“算起来你还是我的小学弟呢，我以前也读的C高。我还记得校长姓唐，那时候老被他抓着我上课睡觉，检讨都不知给他写了多少封。”
　　一个母校的总归有共同话题，两人一来二去也聊了些，林河讲了几个高中时候捉弄校长的趣事逗得李行鹭咯咯笑，神情放松了不少。林河往捷径开，差不多一刻钟就到了C高门口。
　　“到了，”林河刹车，“迟到老师会不会批评你？”
　　“我跟他请假过最近不上早自习。”李行鹭解开安全带，“林医生，谢谢你。”
　　“不客气，早上路堵，没迟到就好。”林河看李行鹭跳下车，探头道，“你晚上还是来我地方写作业吧，不要再在病房里开小台灯了。”
　　李行鹭不好意思地看看他，点点头：“好。”
　　“快去吧。”林河朝他挥挥手。
　　李行鹭也朝他挥挥手，加快脚步往学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