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夭》尺九

5、第五章

　　柳月白从那榻上起来，走到书房窗边，瞧着楼下那一湖的碧波，忽而想到自己与离娆在三楼那美人靠处不期而遇的夜晚来。伊人傍水，微风拂面，耳语相谈，如斯惬意。怎的自己那时自讨没趣，竟只为一句无伤大雅的话就恼了呢，若是自己心再大些，不与他一般计较，说不定也不至于不欢而散，更是不会说什么一锭金子一晚的疯话了。

　　现如今，那人还真是遵守承诺，竟真是只住了一晚就走了，自己怎么就偏生长了这么一张乌鸦嘴。

　　念及此处，更是一番懊恼。

　　忽而又想到翌日自己抱着离娆的那事，不觉嘴角微扬，当时情急，除了尴尬并无他感，现在细细回味起来，竟是比小时候偷喝希音私藏的宝贝桃花露那滋味还要好。不觉低头看了看怀里，可此刻怀里除了空空落落，哪里还有那人的半丝气息，双肩顿时一垮，嘴角那勾起的弧度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

　　柳月白就那么着低着头，瞅着双手，怔了片刻，心道：若不做些什么，恐怕再过几日，自己非得魂飞魄散了不可。

　　只见他倏的抬起头，似是下了天大的决心。飞快的出了屋门，竟是往三楼现下离桃儿所在的那屋子去了。

　　来至这门前，却又犹豫起来。衬道：自己的这般行径，竟还不如那些个市井无赖，梁上君子了，真真是玷污那人。大觉羞愧，便转身要走，可未出三步又停下，想道：自己只是进去，找些个那人留下的东西，慰借自己一番，并不是去做什么亏心事，何来羞愧。又想到，自家屋舍，难不成此间主人还不能进了不成。

　　便又转身往那门口去了，一边安慰自己一边悄悄推开那屋子的窗户。

　　这屋里也不见点灯，只仅仅借着撒进来的霞光瞧见离桃儿伏在桌上，似是早已睡着了。柳月白见此状，悄悄打开窗户，一个闪身便进去了。

　　走至桌边，又细细查看了离桃儿一番，瞧他真是睡的熟了。便壮着胆子，来来回回在这屋内瞧上了一番。

　　这屋子本事这馆内专程留出来的几间客房之一，装潢用度皆是不可与柳月白的房间相比的。平日里也不觉这房间有什么好，只此刻，柳月白站在这屋内，就是觉着似是和离娆又近了一步一般。

　　柳月白手指拂过屋内那窗户，心道：那晚他就是站在这里说什么猴儿吃桃儿，桃儿被猴儿吃的话。自己还记得当时离桃儿那小猴涨得脸通红，竟真真跟猴屁股一般。

　　柳月白念及此处，不觉好笑，竟嗤的一声笑出了口，赶忙掩了口回头看像离桃儿，未见异样，这才放心。

　　那离桃儿是真个哭了一个下午，此刻怕是柳月白声音再大些，也是不容易被惊醒的。

　　柳月白走至桌旁，瞧着那摆了一桌子的精细玩意，不免又生出几分惆怅来。瞧着睡熟的离桃儿，心道：你家主子到底是我给弄丢的。

　　又回首看向内间卧房，这柳月白的双脚竟像是不听话了般，直往里间走去。至床边，慢慢蹲下，右手轻轻摩挲着床褥。心中不觉问道：你就是躺在这里睡着的吗？睡觉的时候是面朝里还是面朝外呢？一边来回摩挲一边想像离娆躺在床上的景象，那人生的真是好，脸蛋儿好，身材好，脾性想来也是好的，就那口角上不饶人，不过这不正好添了几分俏皮。

　　这般想着，柳月白渐渐就有些痴了，也不知哪根神经错了位，作了祟，竟忽的一下上了床，双手交叠于胸前平躺在了那里。

　　待躺下，柳月白只觉着混身燥热，一颗心脏砰砰砰的直跳个不停，声音之大让竟让柳月白怀疑会吵醒离桃儿那猴儿。

　　或是怀着做贼心虚的心思，又或是怀着不能为外人道的其他心思，柳月白竟是觉着气血翻涌，更加难耐起来。又听见离桃儿那梦里的呢喃之声，更是惊得一颤，倏的挺起上身，大口喘着气。心道：这是怎么了，竟成了这般光景。此处是一刻也不能待下去了。

　　便快速下了床，沿着来路回去了。

　　待他回至自己房间将那两扇黝黑大门关在身后时，胸口的那砰砰之声竟还不见一思平息，却更甚起来。

　　翌日清晨，不待鸡鸣，柳月白门外就响起了砰砰得敲门之声。

　　话说柳月白昨夜好容易平复了心情，躺在床上，却碾转反侧，直折腾了大半夜才渐渐睡去。这一觉也是甚不安稳，做了一夜的梦，梦里更是温柔暖账，春色旖旎，不可他语。

　　待这门外的咚咚之声响起，柳月白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做了起来。只听见门外离桃儿喊道：“红日三竿，你竟还不起床，难不成昨夜去做了回梁上君子。”

　　柳月白听及此处，不觉虚汗外发，心道：你这猴儿还真是说对了。

　　离桃儿不见有人回应，又咚咚的敲了起来，嚷道：“柳月白，你快开门！”

　　柳月白晨梦被惊醒，那梦此刻也似镜花水月，越发的虚无缥缈起来了。柳月白甚感疲惫，无力的仰头往床上一倒。忽觉哪里不对起来，撩起薄被一看，原来伴着那扑簌迷离，海市蜃楼般的梦境，他竟，梦遗了。

　　此刻，离桃儿仍是坚持不懈的在门外喊着，柳月白直有一种被人缉脏在床的感觉，不觉臊了一脸，手脚并用的将这赃物收拾了，穿上衣服开门去了。

　　离桃儿还待敲门，这门却已经开了，只见柳月白抱着臂，斜靠这门柱，瞅着离桃儿，讥讽道：“你这猴儿一大早扰人清梦，难不成还是个没断奶的小娃娃，早上起来道要喊爹喊娘不成。”

　　离桃儿听他这么一说，直气的满脸通红，却也没心思与他争这口角之风。只道：“你快些收拾了，同我去寻我家少爷吧。”

　　离桃儿近日来总是躲在屋内不出门，昨个哭了一天，今天早上起来竟似是想明白了一样。自家少爷丢了，自己难过那是当然的，可若一直这般颓着，少爷也是回不来的，非的做点什么不成，便不待鸡鸣就来敲柳月白的门了。

　　柳月白怏怏的冷笑道：“这堰都城都被我翻遍了，哪里有他的半点踪迹。”

　　的确，自离娆消失那日后，柳月白是真真把能找的不能找的地方都给找遍了，就连这里里外外的牛棚狗舍都没放过，可那人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离桃儿听他这般说法，不觉蔫儿了三分，丧着脸道：“找不着也得找，这堰都里找不着，我便去外乡寻他。总之，便是一直到找着了为止。”

　　柳月白听他这般说法，不觉一怔，他不是没想过，可这天地如此之大，世上蝼蚁那般之多，倒要他往哪里去寻呢。

　　可瞧着离桃儿这般景象，自己得那点私心又再一旁添油加醋了一番，柳月白竟爽快答倒：“也好，我们就去外间看看。”

　　至此这二人便日日早起，往堰都周边寻去了。

　　十数日过去了，却仍是未果，那柳月白早已气势奄奄，想这恐怕是真得寻不着了。只那离桃儿仍是日日如打了鸡血般，寻主得心思半分未减。

　　这日早晨，离桃儿仍是起得比鸡还早，照旧去拍柳月白的门。还未待他敲门，这门却自己开了。柳月白这是已是被离桃儿搅得怕了，早上是天不亮就自己醒了，不待拍门声响起，便去开了门，完了又往那榻上走去，复又趴下。

　　离桃儿进门跟着他，道：“你还不快些收拾了。”

　　柳月白也不理他，躺在那里，只觉混身无力，心生无奈。

　　离桃儿不见他动作，便上前一边双手来回推着他，一边道：“你倒是快些起来，躺尸再这榻上又有何用。”

　　柳月白被他推攘的头晕眼花，极为厌烦，早起的那点脾气竟一下子爆了出来，猛然做了起来，横眉怒目瞅着离桃儿，正待骂上一番时。

　　只听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小跑而来，待这人进门，柳月白瞧见原来是这馆里的一个跑堂小生，只见他到了门口，猫着腰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道：“二……二……”

　　柳月白瞧他这般，那原本准备发作在离桃儿身上的怒气竟直冲着这小生去了：“二什么二，你这样子是丈母娘跟人跑了，还是让媳妇儿给带了绿帽子，急成这样子！”

　　这跑堂小生被他骂的满脸通红，道：“二当家回来了。”

　　柳月白闻言更是恼怒，道：“回来便回来，他几时回来的时候还专程通知过我。”

　　这跑堂小生是得了好消息的，本是想快些告诉柳月白，才跑的喘成那般。哪知不待他说完竟被柳月白狗血喷头的给骂了一通，大觉恨恼。

　　这小生名唤三儿，年纪虽不大，却也在这品茗馆呆了不短的时日，柳月白平日里也与他玩闹，从未有主仆之分。

　　此刻，这三儿站直了身子，双臂一抱，冷笑道：“本是带了那小人主子的消息给你，你不愿意听，我还不愿意说了呢。”说罢，转身要走。

　　屋里这二人听他说完，均是一愣，忽又如梦初醒般回了神，只见柳月白倏的飞奔至门口，拽着三儿的手臂，急切的问道：“你刚刚说什么？！”

　　三儿懒懒的道：“说什么，刚刚给你骂了一通，这会子……”说罢，瞥了一眼柳月白又道：“忘了。”

　　这下换作柳月白急了，胸口咚咚作响，竟摇着三儿的手臂一口一个祖宗爷爷的喊了起来。

　　这三儿被他摇的无奈，噗的一笑，道：“你别摇了，再这么摇下去，可真给摇忘了。”

　　柳月白果真停了手，只听三儿道：“二当家回来了，我听希爷与他说了些话，似是提到了那人得主子。”说罢下巴抬了抬，指了指离桃儿。

　　又听他道：“具体说什么，我也没听太甚，只瞧那意思是二当家回来得路上遇着一人，与他那主子颇有些相像，具体的你还得去问二当家。”

　　待他说完，柳月白难掩激动之情，竟将三儿抱了一个满怀，高兴道：“我的好三儿，日后我定给你祖宗高堂上三柱高香，好生报一报这恩德。”

　　说罢，回身拎起离桃儿，便往那二当家的住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