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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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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净如洗青云绕,翠柳如烟总角闹。堰都馔玉钟鼓鸣,兴隆鼎盛正此乡。
世间炎凉,若非是那日坠天翻之变,戎马荆棘之势,营生小民仍旧是鸡鸣而出,日落而归,过着那膝下绕儿的蓬莱日子。
舞柳街上仍旧是一派荷香扰人,车水马龙的富饶之态。数日前那品茗馆中之事已然成为众人茶余饭后的闲谈之资。另有好事者杜撰出几番桃色之说,其言道:
堰都二年,初夏之寐,舞柳街上,桃花苑内。有一幺儿,翩若惊鸿之态,春晓夏花之姿。葱白手臂,羊脂柔荑,目似秋波之水,唇若绛朱之色,丹唇未起兰香至,回眸未笑竟倾城。采旄袅袅,玉鸾摇摇,罗衣飘飘,金缕娆娆,青纱帐内,温柔乡里,杏白赤足,桃花之上,未语先撩人,可恨不成双。
系有玉面敷粉少年郎,桃花杏眼望卿裳。春心几度,呜呼思焉,不待月上柳梢时,白衣飘渡桃花池,桃飘苑里珠帘泣,罗纱帐外碎青衣。
今夕何夕,今夕何夕。
佳人满拥怀,只将春色闹,欲捧良人归,却把今朝醉。
又另有一小曲吟道:
桃花苑里桃花枝,桃花瓣里桃花痴,桃色帐底栖良人,良人未语春先痴。几度春色好,螭鸾绕枝闹,池底泣声飞,何敢把帐归。
那日炎府踢馆之事虽在此间闹的沸沸扬扬,这品茗馆的生意可未见半丝颓色,却因这些个乡野小调越发的客若洪流,蒸蒸日上起来。希音自是欢喜之色日日挂于眉梢,直恨不得将那杜撰之人供于堂内,日日三柱高香,顶礼膜拜他那祖宗恩德一番。
且先将这里的生意兴隆,财缘似海之态别过不提,却有一件小事另希音不堪烦扰。
此时,品茗馆三楼咚咚的拍门之声不绝于耳,又闻有一清脆童声大声嚷道:“柳月白,红日已三竿,你还不起,难道你昨夜还焚膏继晷不成!柳月白,你快开门。”
这清脆之音发自离娆那小童离桃儿之口。希音正是为这小童日日清晨的扰闹之声而烦恼。
且说自那踢馆之日至今已一月有余,从那日起,每每卯时三刻,未待鸡鸣,这馆内三楼便响起这叫起之音。初时,有惊奇或不堪叨扰者出来查看,喝之,未见甚效,便也不再多言。
此时屋内,柳月白躺在床上也颇为无奈,心道:这猴儿余月来,竟未见半点迟殆,这拍门叫起之事竟比隔街李大娘家那公鸡打鸣还准时。如今搞的他每日在那咚咚之声还未响起之际便已醒来,只不愿起身,竟躺在床上专待这小童每日一句的讥讽之词响起。
话说那日柳月白挟着十分急切之态飞奔至品茗馆中之时,炎府里的那些个护院打手们早已横七竖八的倒卧在品茗馆中,虽未出现那将死之态,却也各个瘫臥于馆内那刻有百鸟争鸣图样松柏姜黄大理石砌成的地板之上,秽物遍地,污血横流。加之之前那粉身碎骨的瓷器家居,姣妍无存的一地桃花,这品茗馆中此刻那里还有之前的如画景致,入眼的更是满目疮痍之态。
与希音斗法的那黄衣人早已寻不得踪迹,此刻只见希音撩了袍子坐在那梯台之上,抱着臂,修长双腿摆成大字状伸在前方,双眼直直瞧这这一室碍眼的狼藉,满面艾艾之意,口中还不停发出凄凄之音。竟有几分恨不得随着那些个宝贝瓷器家伙什同去之心。
慕远志此刻正站在他身旁,瞧着他那怏怏之色,听着那叨叨之词,甚是心烦,开口道:“身外之物罢了,何至于此,快些收起你那市井怨妇之态。”
希音闻此,大觉恨恼,又环视了这堂内一周,更觉心头绞痛。忽的站起,单手叉腰,右手指向馆门处,上身前倾,冲着慕远志怒道:“那可是沪窑产的青釉瓷瓶,天上地下仅此一双,乃是无价。”
又指向那已看不出全貌的家居,道:“那可是我狠了心下了血本,好容易得了一批上好的黄花梨木,托人置办的家居,竟生生给人作践成这样。”
说罢,又转身指着墙上怏怏道:“这花也是,虽须臾可得,可这桃枝竟也都被砍断了,若想要养好,还不知得花上多少精细功夫呢……”
未待他惋惜完,又似忽得想起什么似的,转身指着慕远志的鼻子恨恨到:“怎的你这般没有什么志向的人,偏生取了远志二字做名,真真是玷污了这二字。”
慕远志哪里想到他仅说了一句就引得希音十句奉还,最后还竟看自己不顺起来了,大感吃不消。
心道:怎得你那红眼赚钱之志就是大志了不成。想罢,觉着若再这般和他耗下去,指不定又被说成什么无耻之徒,猫狗不如之人呢。便也不回话,摇了摇头,转身要往阁内去。
希音见他这般,衬道:想这品茗馆竟是我希音一人的馆子不成,自己为此番景象这般心碎,那人竟还能如街上的灯笼,这般高高挂起。更觉不爽,又衬道:怎能让你称了心,逍遥自在去。遂跟着他,一路不停碎碎念叨,同往阁内去了。
此时,馆内三楼东面阑干处,站着一小人儿,正是离桃儿。
这离桃儿常年居于俯中,傍在他家少爷身边,做的最多的也不过是铺纸研墨之事,就连端茶倒水也是不用他专做的。兼之他家这少爷脾性好,竟将他惯养出八分刁蛮之气来。又跟着他家少爷习得几个字,读过些许诗书,竟也长成了一个泼皮刁蛮,口角伶俐的小儿。
虽如此,到底却也是个三尺童蒙,哪里见过今日这堂内的阵仗,又经自家少爷当面给人掳走之事,哪里还有先前那顽童之态,又如何能故作镇定,早已站在那处神号鬼哭起来,涕泪横流,竟比那如丧考妣之态更甚。
柳月白还未进馆门,就听得此种鬼哭狼嚎。心生奇怪,想这馆内有慕远志,希音二人坐镇,只那一干乌合之众想是掀不起三尺浪来,如何有人哭的这般凄惨,更是加快脚步,往那馆内去。
一入馆内,便寻着那哭声望去,大觉好笑。心道:原来是这猴儿,竟还有人能哭到这般景象。
话说,柳月白才刚踏入品茗馆内,离桃儿就瞧见他了。顿时将那还待嚎上一番的意思竟硬生生给压了下去,馆内便安静了下来,只余几个跑堂小生在堂内拾掇之声。
这几个小生是晓得三楼那小人儿是随昨夜那如玉般的人同住进来的,却也不明这人在嚎啕些什么,均以为是被这里的斗法给吓的,更也无人上去劝解。看这阵仗,是还待嚎上一顿的。谁知此刻竟戛然而止,都不明所以,均停了手里的动作,同向那小人望去。
只见那人满脸泪光鼻涕,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耸着肩,双手紧紧握拳附在大腿两侧,身体竟是随着那哽咽一波三抖着,也不说话,双眼直直的看这馆门处的柳月白,竟生出三分痴态来。堂内众人瞧这他那憨儿之样竟都忍不住大笑起来。
又见他倏的转身,快步往楼梯处去,竟飞快下至堂内来到柳月白身边,还未待柳月白反应过来,就已经被离桃儿抓住前襟,一边狠劲摇晃,一边哽咽道:“我家少爷呢?!你这不知廉耻之徒,把我家少爷掳到哪里去了,想占我家少爷的便宜,也不撒泡尿照一照自己这一脸的猢狲样,还我少爷,你还我少爷。”
柳月白哪预料到才刚入馆门竟迎来这么一出,被这刁蛮小儿破口骂成这番不说,竟还被堂内小生团团围观着,此刻几个小生竟还交头接耳掩面偷笑起来。柳月白登时气血上涌,竟生生给憋红了脸,再看这离桃儿这般,大觉不耐烦。挥手便甩开离桃儿,撇着他道:“跟着他那般的人物,你是从哪学来的这套撒泼打滚的本事。”说着还不胜其烦的抖了抖衣服。
离桃儿听他这般说法,怔怔的呆站在那里。忽念及他家少爷从小待他是那般的好。当初还在家中时是多么无忧无虑,少爷还会教导自己读书写字,带自己去听那说书先生讲的异事趣谈。如今跟着少爷出门在外,自己竟那般无能,让这恶人将他家少爷给掳了去不说,竟是生生酿成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之势。又心道:若当时自己再执拗些,说不定少爷此刻正活生生的站在自己身边喊着:猴儿,倒杯茶来;若当时自己再志坚些,说不定此刻自己早与少爷上路去,离开了这名叫品茗馆的劳什子地方;若当时……。不待想完,离桃儿心里那积攒多时的苦楚顿时又发作起来,才刚压下去的泪水又涌了出来。
柳月白见他痴痴的呆怔了半刻,复又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仰着头,长大了嘴,却又哭了起来。竟连他家少爷的去向也不再追问,直有不将这品茗馆楼哭倒不消停的势头。
柳月白哪里猜得到离桃儿心里那转了个十八弯的心思,只瞧他这般委屈的可怜可叹之相,衬道:这猴儿倒真真是个忠君侍主的人儿。连才刚升起的那股子要作弄他的意思也随着离桃儿那般的哭声渐渐消弭了。
竟还软语安慰道:“莫再哭了,你家少爷好生生的站在门口那舞柳街上,我现在便带你去见他。”
待柳月白话音刚落,离桃儿便急忙哽哽咽咽道:“你……你说的……说的……可是真的,不……不是……哄我……玩的……”
柳月白瞧他哭的连话都说不齐整,哪里还有刚才嚷骂自己的那气势。不觉好笑,道:“这品茗馆里哪个小倌不比你好,我要调戏也去调戏他们,哪里轮得到你这猴儿。”
这离桃儿闻得自家少爷就再馆外街上,顿时破涕为笑,催促柳月白快些带他寻他家少爷去,竟连柳月白那调笑之词也似未曾听见。直拽着柳月白往那馆门外去了。
这柳月白目力是极好的,且行且向那远处柳树之下望去,却并未见到本应在柳树下等待自己的那人。不觉着急,便一把将离桃儿夹在腋下,飞快往那处奔去。
待二人来至这柳树下,柳月白放下离桃儿,绕着这粗壮柳树寻了半日,哪里有那人的半点踪迹。
柳月白心道不妙,不觉鹰眉微簇,心道:难不成竟真有人找他的茬,可若真如此,他也应该放出自己临走前交给他的天鸾鸟才对。那么大的鸾鸟,自己不应该瞧不见的。念及此处,脸上竟掠起七分焦急之态。
忽又怒斥自己,衬道:他这般的人物,你竟还那般放心的将他独自一人撂在街上,真真是死上个几百回也也补救不回来。
怔怔的呆在那里片刻,复又嘴角微扬,勉强安慰自己道:定是他顽皮,不听自己的话,瞧见这街上什么好玩的东西,竟跟着去了不成。想到这里,心中竟燃起三分侥幸之思来。
忽觉有人在推攘自己,这才晃回神来,柳月白低头一看,正是离桃儿一脸期待的望着他。又觉着浑身粘腻不堪,以手拂面,手掌上尽是汗渍,柳月白这才发现这片刻的恍惚,自己站在这骄阳之下竟生生给逼出一身冷汗。
此时艳阳高照,这舞柳街已是热闹非凡,熙熙攘攘,交谈之音与叫卖之声不绝于耳。
柳月白站在人群之中向四周望去,竟是望穿了双眼也找不到那人的半丝踪迹。正无处是从,低头回身之际,远处地上有一闪亮之物吸引了他的注意,便见他推攘着人群,一路往那闪光之物寻去,引来街上众人的咒骂之声似是未闻,倒那闪光之物像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稀世珍宝似的。
待他捡起,方知这闪光之物不是别个,正是他交与离娆的锦囊,因这锦囊上的团花图样系金丝所绣,这才在这艳阳之下闪闪发光。
柳月白怔怔得站在这闹市街中,低头呆呆得瞅着这手中小小的锦囊,竟生出身体里那些个心肝儿脾肺生生被人用尖刀剐出一般的疼痛之感来,复而有觉满怀的,除了空空落落之外,竟无别个。
远处柳树下的离桃儿早个瞧见他那又是不解,忽而有强笑的样子,更是不见自家少爷如柳月白说的那般正在此处等着自己,复又见街中柳月白那幅失魂落魄之态,心里竟是知道,他家少爷这回是真的丢了。
这离桃儿心里极是不痛快,却也失了责骂柳月白的心情,念及自家少爷,复又更加难过起来。
只见这单薄小人,独个站在那高大葱郁的柳树之下,沐着这一袭被柳枝切碎的日光,竟又,仰面嚎啕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