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朝风云录》虞然

18、第 18 章

　　在清晨的太阳还没到达地平线以前，天空就已布满了纤细的云，西荒人管这种云天叫“马鬃云”，这种云孤高地悬在天上，像马鬃一样细，这样的天最适合出外狩猎，因为不会下雨。

　　草原上汇集了上百骑的骏马，龙吟般的马嘶与狂乱的犬吠声交织在一起，三十几个驾鹰牵犬的奴隶们列队站好，等候着出发的铜号声。这样的阵势，是真正的皇家出猎，也是为了向朔北使者展示威仪。骑猎队除了满载弓箭，食物和饮水的两驾厢式马车以外，还有两驾供王子们休息的高大舆车，阔长的方形车舆全是黑檀木打造，侧面留有一扇小门，夜晚人可以钻进宽敞的车舆里睡觉，马车从外观看上去异常奢华，车前的长毂，衡辕，舆厢的四围都镶了金箔，甚至连辕马的络头和革衔上也饰有铜质的套结。车厢内部远比它的外观更奢华，丝绒的座椅和软榻，厢内两侧装配着二十一层黑檀木抽屉，美酒烧羔，药品烟草，应有尽有。

　　“那是你们蓝迦人的棺材车吗？还没开始狩猎，就备好了棺材，可不是得胜的好兆头啊？”朔北使者手指着停驻在草原上的那两驾漆黑奢华的厢式马车，肆无忌惮地大声嘲笑。

　　站在身边的旭颜烈听见朔北使者故意想激怒他们的话，不以为意地笑笑，抬头正好看见朔北使者的奴隶抽着鞭子将那两头豹子牵进铁笼，装上马车。

　　“怎么朔北使者出猎也要带着它们，莫不是两头发情期的母豹子吧，所以带上它们，你就更容易找到猎物了吧？”旭颜烈不顾朔北使者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他一跃翻上马背，放马朝着前方跑起来，留下一阵放浪的大笑声。

　　格勒最后检查着他的马和装备，刚好二十四支羽箭装在一只皮质的圆筒形矢箙里，水囊和物品包袱挂在一侧的马鞍上，马的小腿缠裹了一层牛皮，防止走山道时马腿被荆棘刮伤。格勒拍拍马颈，这匹雪白的西荒马陪了他走过不少地方，“准备好了吗？我们又要上路啦！”

　　“格勒，”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格勒。

　　“东珠？有何赐教？”格勒丝毫不感到惊奇地仰头看着马背上的东珠。

　　“我知道你有一件从东陆商人手里买回来的奇巧钩镰，钩刃锋利异常，可以随意开阖，合起来只有一把扇骨那么长，张开来像一把二十四骨的雨伞，用链子连在弩上射出去，什么猎物都要就地受缚。”东珠一边说，一边用手在眼前比划着大小。

　　“你想怎样？”格勒不得不警惕起来。

　　“你放心，你的工具我不感兴趣，我感兴趣的只是猎物而已，我知道你会在最后时刻用钩镰去伏射金豹的，你只要把猎到的金豹交给我，我把萨那尔还给你。”东珠的眼睛在格勒脸上扫着，“怎么样？这个交易还公平吧？”

　　“成交！”格勒冷冷地瞥了东珠一眼，头也不回地跃上马背。

　　出发的铜号终于笃笃地吹响了，原本如浪般随风起伏波动的长草，此时渐渐被平地腾起烟尘遮挡，人们仿佛感到地面都在颤动，向导朝着前方挥动着纯白色绘着金色闪电的旗帜，在震耳的龙吟鹰唳中，百骑的猎队浩浩荡荡地向着大山中进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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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到快近中午的时候，骑猎队进入了铜鼓山的界地，百年云樟的巨大树冠相连如海，绵延千里的浓荫将苍青色的大山隔挡在身后。

　　小个子的向导叫小潘，他一路骑马走在最前面，此时跳下马背，向着山的深处眺望，那些数百年树龄的古木覆盖了整座大山，远远看去这座山像是一个隐藏了无穷生命的王国，也像是一座威严的宫殿，唤起人对天地神明的无限敬畏。

　　小潘不由自主地朝着大山深深的拜了一揖，转身朝众人喊起来，“就是这座山了！我们先往云樟森林里面走，刚进山的路不太好走，大家不要分散的太远！”

　　刚刚停止行进的骑猎队又缓缓动了起来，一匹接着一匹，长龙般没入了葱郁的深林。

　　“他妈的，要是这会儿能撒了缰绳，在没边的草原上放马奔驰该有多爽，可偏跑到这崎岖别扭的大山里来，还带了这许多累赘，真是叫人不爽！”有人心里不满，边走边嘟囔。

　　“没种的东西，想要舒服现在就滚回去！”旭颜烈听见了有人抱怨，扭过头骂了一句，被骂的人悻悻的低下头，只有闭嘴继续往前走。

　　骑猎队很快就穿出了林子，脚下踩着一片碎岩。原本应该是河，现在却并没有水，干涸的河床只剩下绵延无尽的烂石滩，没有上山的路，这条干涸的河床便是路。

　　“大家都下马，踩着石头走。”小潘扯着嗓子朝后面的人喊，“不要掉了队！”

　　这条河床在山下最宽阔，越向山上越窄，上面应该是这条河发源的地方。蓝迦的水域都很广阔，湖泊，河流能有几百座，大大小小溪湾能有上万支，河流干涸倒是极少见的事。不过蓝迦人都知道，在蓝迦那些看似静谧幽深的山里都藏着不能轻视的杀机，山巅冻结千年的冰层，山间突然断绝的峭壁与陡崖，还有夜晚林间隐藏着的看不清面目的凶兽，遇见哪处，都是无法逃生的灭顶之灾。常常听到老人们说，蓝迦的每一座山都是一个美丽的少女，在阳光明媚的早晨，那一座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就像即顽皮又害羞的少女，在一瞬间揭开面纱，向人们展露出她最美好的笑容。可如果有人对那美丽的笑容动了心，想要走进山里去寻找，那他就错了，那是对美丽的亵渎，要受到惩罚。所以经年累月，便形成了口口相传的规矩，进了山的人，一般都不会在山里过夜，若是过了三天还回不来，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每个人都不敢轻慢，紧紧牵着马缰绳，小心翼翼地趟着石头往上走。

　　马嘶声充斥着每个人的耳鼓，近百匹骏马吃力地走在石滩里，而那几辆奢华气派的马车，此时更成了笨拙沉重的拖累。在平坦的道路上登山就已经艰难，更何况是坑坑洼洼的石滩，每辆车用来拖驾的辕马是两匹，可即使这样仍然需要人力推上一把。

　　“照这么个推法，没等到山顶见到豹子，咱们就要累死在路上了。”推车的几个奴仆小声嘀咕着。

　　“加把劲！前面会有路的！”格勒伸手一把顶住了车厢的后部，“我帮你们，一块儿推！”

　　几个奴仆有些惶恐似的相互看看，便继续用力推起车来。格勒和奴仆们一起大声喊着，推着车，这是浚檀教过他的，就像是那些上了战场打仗的士兵，在力气就快用尽，想要再去拼杀的时候，只有将帅第一个冲在前面，才会有人跟上。

　　“停下！快停下！”格勒忽然大喊，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

　　马车的双轮卡在了石缝里，由于载重过重，行驶在乱石之中对于轮子的冲击力很大，木质的轮辐断裂了，马车无法再继续行进。

　　“怎么回事？”旭颜烈过来皱着眉头询问。

　　“马车坏了，不能走了！这些马车装载的东西太多了，石滩的路很难走，我们不应该带这么重的车上山，大家都要力尽了。”格勒喘着气回应。

　　旭颜烈抬头向上看了一眼似乎远没有尽头的河床，再看看猎队中的马匹，大多数的马匹都在沉重地打着响鼻，还没有走到一半的路，奴仆们就已经累得要趴在地上了。

　　旭颜烈无奈地摇摇头，“传令下去，每人身上只许带二十支箭，一张弓，足够三天的水和干粮，剩下的装备都留在马车上。马车不再前进，所有人分为两队，没进过山的人，驾着马车下山，原路返回。以前进过山的人，牵一匹马跟我们上山。”

　　半个时辰之后，重新编整后继续进山的猎队只剩下二十五个人马，包括了几个王子，两个朔北使者和十个奴仆，还有朔北人的两只豹子，被放在一驾由两马挽驾的轻车上，跟着众人上路了。

　　豹子的低吼和身上的气味，让马匹十分畏惧，两匹辕马无论如何不肯乖乖被套上车衡，最后只有用软木塞堵住马耳，用幕布将豹笼全部罩起来，又由两个奴仆一人牵着一匹，才勉强拉了马车上路。

　　“瞧那两个朔北人，明知道山路难走，偏偏要带上两只该死的豹子，这不是成心难为我们吗，大王子说的没错，那就是两头母豹子！”东珠斜瞟了两个朔北使者一眼，忿忿地嘟囔。

　　“行了，又不是你拉车，大王子都说了一切先依从特使们的要求，你少说两句省省力气吧！”扎德走在东珠身边说。

　　正午的日头有些毒辣，一丝水都没有的石滩又烤得人浑身难受，大家都走得疲惫不堪，筋疲力竭地拖着脚步，心里想着怎么还不休息，两个朔北人也有些吃不消，但都紧绷着脸，不知道是在较什么劲儿。

　　“小潘，能不能停下来休息，大家先吃点东西？”旭颜烈喊住了向导。

　　“大王子，这地方不好停，日头正毒现在停下来吃过东西大家必定更加困乏，若要留在这烂石滩里午睡，怕要被这毒日头晒得晕了。再坚持一下，前面再有不远就能走出去，拐到一条荫凉的路上，有平地还有溪水，那时候我们能停下来好好休息一下。”小潘拿袖口擦着额头上的汗，看得出他也想休息一下，“不过，大王子，还是您决定吧！”

　　旭颜烈斟酌了一下，“继续走吧，前方有树荫溪流，大家到前面再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