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朝风云录》虞然

17、第 17 章

　　踏进帐篷的瞬间，碧愣了一下，她意识到自己来错了地方。

　　被格勒带回多弥家后，她成了古莉金的女奴，现在碧长得高了一些，脸蛋也鼓了，不是当时那副面黄肌瘦的样子。碧捧着一只小巧的金丝镂空的熏香手炉，原本是要送到古莉金休息的帐篷里的，可却误走进这里，当她走进这座金色纱幔围就的奢华帐篷时，她知道这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帐篷一周围绕着金色的织锦，挂在顶上金色的纱幔弯垂下来，帐篷四角上布置着有纱笼的铜灯，灯光映得帐篷里暖洋洋的，帐篷深处立着一面缂丝织锦的檀木屏风，织锦上绘着三只秋雁和两片残荷，整个画面有大片的留白，灯光从薄如蝉翼的织锦后面透出来，隐隐约约能看见屏风后面高梳发髻的女人的侧影。浓郁的熏香烟雾从屏风里飘散出来，仿佛一个朦胧的烟笼，变幻莫测。

　　碧屏住呼吸愣在原地，帐篷里只有那个女人和她自己，她不知道屏风后面那个身份尊贵的女人有没有发现有人闯入了她的领地。

　　一阵脚步声从背后传来，由远及近，有人从背后掀开了皮帘子。碧不假思索，撩起一幅织锦，蒙在头上，蹲在帐篷一角藏了起来。

　　宽袍重裘的男人走了进来，迈着稳重雍容的步子，缓缓走到织锦屏风跟前站住了，凝视着织锦上的画抑或是女人倒映在上面的侧影。

　　屏风后面的女人好像感觉到男人隔着一层织锦在看她，影子微微动了动，原本她只是静坐着熏香，现在站起来慢慢脱掉了身上的中衣，女人曼妙的身段被清楚地勾画在那层薄薄的屏风上，引人遐想，帐篷里好像忽然绷紧了一根弦。

　　男人看见了搭在屏风上的女人的外袍，收回了目光，转身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氤氲的香烟弥漫着整个帐篷，也将他笼罩其中，男人闭上眼睛，也不出声，只是安静的端坐等待。过了一阵子，屏风后面传来一阵低低的笑声，女人走了出来。

　　当碧从织锦的缝隙中看到女人走出来的瞬间，她还是愣住了，女人的美貌让她忘记了呼吸。整个蓝迦她也没有见过这样妩媚的女人，那不是任何一个西荒女人会有的妩媚，整个人像水一样，从骨子里散发出来。可是看得出来，女人已经老了，眼角带着细纹，她年轻时想必是个绝美的女人，像是东陆人的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女人的肌肤如玉，她不紧不慢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披在身上，宽松的衣襟也不系起来，故意露出丰腴的胸口，俯下上身凑到男人面前，用手磨蹭着男人宽厚的肩膀，嘴角挑起的笑容满是春情，“肖尹，你终于记起来看我了，睁开你的眼睛。”

　　“大阏氏。”肖尹睁开眼睛，异样清晰的语气算是问候。

　　女人的身子猛地颤抖了一下，收回笑容，涂着殷红豆蔻的指甲狠狠掐入了肖尹的肩头，不知是因为失望还是难堪。

　　“黎华，不要这样，你现在是索楠则摩的阏氏。”肖尹看着阴夫人的眼睛，一只手不动声色地将她的衣襟拢起来。

　　阴夫人拢着厚重的外袍，伫立不动，眼里却渐渐泛起一片灰蒙蒙的水汽，“哼，阏氏，我做了两个男人的阏氏了，当初你带我来蓝迦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如果我知道你赎出我是要把我送给别的男人，我为什么要跟你走，和我留在宛州有什么区别？”

　　听到这些话，肖尹被触动了，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阴夫人再次靠近，抓住肖尹胳膊的手指微微用力，肖尹仿佛没有知觉，依旧别过脸去，并不看她。

　　阴夫人看着肖尹的侧脸，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系好袍带，盈盈站定，终于那春情妩媚的笑容如斑驳的旧漆壳般剥落，露出了一丝苦涩的笑，“你那时是逢场作戏，像那些男人一样玩弄我呢，你忘记了，可我忘不掉啊。”

　　阴夫人缓缓抬手起势，如伶人站在戏台上一般，准备起舞。

　　片刻沉默，肖尹听见阴夫人婉转低回的唱起，泠泠的唱腔仿佛风中有一缕丝线在微微轻颤，又像是有人在水边拨弄一根琴弦。

　　“清霄思爽然，好凉天，瑶台月下清虚殿，神仙眷。开玳筵，重欢宴，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把笙歌按，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渐阑，拼取欢愉歌笑宣。”阴夫人一手轻按耳鬓，一手拈袖口，曼声唱起，她曾是宛州最大的戏馆最有名的色角，再次唱起这一出《牡丹园》的戏，记忆的闸门仿佛轰然打开，俊朗年轻的西荒贵族邂逅东陆宛州的艳丽名伶，那其中不知有多少欢愉或凄楚。

　　肖尹终于忍不住了，“黎华，是我对不住你，你为了我付出的太多了。”

　　阴夫人忽然止住，看着肖尹，摇着头，“女人，终究都是那么傻，做了那么多明明不是为了一句话，可偏偏等的还是一句话。”

　　阴夫人走到桌前，拿起一只银酒壶，仰起头长长的饮下一大口酒，“我知道你不过是因为忘不了那个女人。”

　　她用袖子轻轻沾了沾嘴角，又恢复了她惯常的尊贵与威仪，“你不必担心，我这次叫人把你找来，并不是想和你怎么样，而是因为十年前的那件事。”

　　肖尹忽然警觉起来，走上前双手紧紧钳住阴夫人的肩膀，盯着她的眼睛。

　　“有人告诉我，那个孩子还活着，他们起事之前就把孩子送走了，大火燃起来的时候，那孩子不在，也就没被烧死。”阴夫人平静地说着。

　　肖尹闭上眼，这个消息仿佛一记雷击，让他一时反应不过来。他沉思了片刻，“我派人去找到他。”

　　阴夫人默默点头，仿佛有些疲惫，忽然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将头转向碧躲藏的角落，朝着那一边慢慢走过去，在一堆褶皱的金锦前止步。她忽地扯开金锦，肖尹和阴夫人首先看到的是一双眼睛，像只小野猫似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她。阴夫人忽然看到这双眼睛，先是一惊，随后上下打量起这个瘦小的女孩，女孩一身女奴的打扮，手里捧着的香薰手炉还在冒着袅袅的轻烟。

　　“是肉桂，我最讨厌肉桂的味道。”阴夫人嘴角牵动，微微笑了笑。

　　碧看见阴夫人的脸上浮现出了变幻莫测的怒色，急忙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呜呜的声音。

　　“难道是个哑巴？”阴夫人怀疑地看了肖尹一眼。

　　肖尹突然伸出一只手钳住了碧的脖子，把她像一只小猫崽子似的提了起来，碧两只脚在空中猛烈地来蹬踹，眼前发黑，却依旧发不出声音，她感觉到肖尹如铁钳般的手在渐渐加力，她知道自己听到了不该听到的事情，肖尹想要掐死她。

　　帐篷外传来一阵阵急促的鼓点和号音。

　　“是晚宴开始的夒鼓，不要节外生枝，不过是个小哑巴，把她留在我这，我会处理的，你快点先走吧！”阴夫人抓住肖尹的手臂，拦下了他。

　　碧重重地跌在地上，急促地大口喘息着。

　　肖尹掀了皮帘子走了出去，临走前回头，他看见阴夫人一只手紧紧捏着碧的下巴，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女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