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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三个月后 ...

  •   三个月后,西荒迎来了它的秋天。

      也许是久旱让山神愤怒,群峰刺破云幕,雨水稀稀疏疏地漏了下来。雅拉香布山脚下的青木河蜿蜒曲折,仿佛一条银白的贝母镶嵌在草滩上。大群的黑项鹤、灰雁、黄鸭纷纷造访这片微澜旖旎的水域,仿佛这些水鸟足够聪明能够嗅到远方的草籽味儿,每年此时都如期而至。

      初秋,是西荒草滩一年中最好的时候。

      满山遍布着绛紫,荼白,浅黄色的花,生得最多的是点地梅,虽然只是矮小的野草,但是根芽在冰雪里能够生存九个月,夏季到来时六七根花葶直接从叶腋里抽出来,紫色的五瓣小花恣意盛开。秋季,整个迦勒迦草滩便成了一片花海,点地梅遮盖了黄绿斑驳的旷野,绛紫色的花潮一直漫到天际。

      百年前的冬天,被称为“裂穹之剑”的蓝迦太祖古茹勒在迦勒迦河畔打败了巴塔图并将他们永远从加勒迦河南岸驱逐。那时高原上的寒冬甚至比战争还要严酷,想要将帐篷与牛羊驻扎在朔方边境的胜利者,却差一点挺不过这里漫无边际的飓风暴雪,年轻人,女人,老人和孩子都一样,几乎一半在严寒里丧命。可是当阳光普照大地,积雪消释的一刻,无边无际的紫色小花一夜之间从地下冒出来,仿佛温暖的潮水般淹没了一具具未寒的尸骨。

      “那些是亡人的灵魂吧?”握剑的古茹勒望着满山遍野的点地梅说,“天神将接引他们去天上,那些坚毅勇敢的人。我们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吧!”

      蓝迦人对于点地梅始终有着特殊的情怀,在秋收的季节,家里的老人们会准备好酸奶,肉脯,羊奶酒,等待地里劳作或者城里学堂归来的孩子,无论城里还是村子里,每个晚上都有戏班表演白面戏,男人把自家的酒罐子搬出来,对着天穹大地谈笑痛饮。

      *********************************************************************

      泛黄的草地上支起了十几个篝火堆,一柱一柱的炊烟在大帐前腾起,直飘向天边猩红的晚霞。整只的狍子叉着树枝架在火上烤得金黄油亮,油汁滴落在火焰上滋滋作响。

      库勒窝台大会每一年都在秋季举行,因为蓝迦人将寒冷严酷的冬季视为岁首,秋季则是一年中最后一个季节。这是太祖在蓝迦建都时联合七大部共同立下的规矩,雅砻叶,和硕勒,琼结尔,弩失毕,粟特,呼衍,夜凉,原本都是些在马背上生活的游牧部落,却要在加勒迦河畔建立起一座有城墙的城市定居,既然无法保持随机而动、四处征伐的优势,那部落之间的同盟就要维持稳定的关系,从立下这个规矩那一天起,就没有人反对过。在库勒窝台大会上,五大部的八大家族首领们聚在一起共同商议下一年大家都要遵守的协议,达成共识,然后,新的一年又开始了。

      这个季节,狍子肉最肥美,鲜嫩多汁,不像是羔羊肉的膻,而是带有一种醇郁的香味。经过春夏两季的繁殖,这种迟钝却美味的动物,很容易在草原上大量捕获,根本不需要什么精湛的狩猎技巧,只要夜里在草原上竖起一根火把,突然被光亮照到的狍子,就会瞪大眼睛吃惊地呆在原地一动不动,猎人只要抡起棒子照着头敲下去就行了,一支十几个人的骑猎队,一个晚上就能收获上百头。

      扎德抓住烤狍子的两条腿,使劲一掰,整只烤熟的狍子一分为二,他举着热腾腾的肉腿,兴奋地大声嘶喊,“劈劈劈,劈开他的腿!把那‘矮脚鹿’给我撕成两半!”

      和硕部拉家里家的大王子扎德已经撕开五只烤狍子了,他豢养的摔角手也已经打倒了四个对手,现在他的摔角手“苏坦”正与拉家里家长子沃曼的摔角士“马罕”缠斗,“苏坦”的双腿死死地钳住了“马罕”的大腿,两个壮硕的身躯叠在一起,从远处看去就像两只扭打的肥熊。

      扎德大口大口地嚼着肉,油渍渍的手摸了一下嘴角边喷上的唾沫星子,油腻肥大的下颚上又添了一抹油渍。扎德完全继承了他父亲才朗家主的容貌,硕大的鼻子,宽阔的颧弓,两腮的肉厚厚的堆起来。照这样赢下去,今年的库勒窝台大会上,他又可以狠狠地赚东珠和沃曼一笔了,每一年他帐篷下养的摔角士都能让他成为摔角比赛中最后的赢家。

      红色的粘稠液体汩汩地从指缝中渗了出来,东珠松了松攥紧的拳头,粗壮的五指猛地叉进盛满库车血红葡萄的灈银托盆。圆滚滚的葡萄在掌中捏成了果泥,东珠抬手将殷红的果浆重重地摔在尘土飞扬的擂台上,“摔啊!给我往死里摔啊!摔死他,有重赏,重赏!”

      重重摔倒的武士趴在地上抽搐着,精瘦细长的身子奋力挣扎还想要再站起来,却被体型是他两倍的摔角士一脚踩住,赤裸着黝黑皮肤的胳膊扑腾了两下,吐出一大口血沫。

      “懦夫!懦夫!拎起来再摔!”列氏尤格仓家的长子东珠挥舞着被葡萄汁染得殷红的双手,在台下拼命指挥,“我可压了十万银铢,术赤别手软!千万不能让他站起来!”

      尤格仓家在蓝迦的势力地位仅次于波林卡和拉家里两大家族,身为尤格仓家长子的东珠一向蛮横霸道,他帐篷下的奴隶要比四五个小家族的王子帐篷底下加起来的人还要多。东珠得意洋洋的看着他的摔角士术赤在台上发出狂妄的吼叫,转过头看着坐在旁边桌子的格勒,“贱——民——,脚跟软得像羊羔子一样,是不是你们家养的啊?多弥家的,私,生,子?”

      东珠故意将“贱民”和“私生子”三个字一顿一顿地说出来,他不在乎格勒的反应,就像尤格仓家不在乎其他小家族一样,东珠满意的大笑,他身后的几个仆从也跟着大笑。

      格勒不露声色地端坐不动,他身后的晚霞瞬息万变,可脸上的表情却谁都看不清。

      “你说谁是私生子?”格勒的伴当都林气不过,在一旁忿忿地嘟囔。

      “别理他,拿这个条子,过去给萨那尔看!”格勒拍拍都林的肩膀,将一张纸条伸到他眼前。

      都林心领神会,接过纸条跑到土坯擂台前,递到趴在地上的摔角士眼前晃了晃,萨那尔抬起被拳头打得肿起老高的眼睑,那张字条仿佛是一根毒针刺痛了摔角士的眼睛,乌黑的剑眉紧紧皱在一起,他朝着台下缓缓转动了棕灰色的眼瞳,一道怨毒的目光恶狠狠地投向格勒的脸。

      “起来吧。”格勒目光森冷,嘴唇轻微开阖,发出了一道无声的命令。

      扭转台上局面的关键时刻一下子来了,原本趴在地上不动的人开始活动了,黝黑精瘦的奴隶弓着修长的背站了起来,碎成破布条的衣衫被风吹落,露出上身紧密虬结的肌肉,叫做萨那尔的摔角士仿佛从未受伤,他突然间就提高了出击的速度与力量,在没有任何人注意到的一瞬间里,猛地打出右拳,迅速猛烈如长风贯日般的一记重拳,正中对手的头部,高过他两头的术赤轰然倒地,没有发出一声呻吟,甚至没有抽动一下。

      擂台底下东珠嘶声大喊的吼叫声忽然熄灭了,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潮水退去般安静下来。

      还在纠缠的“苏坦”与“马罕”怯褪地望着这位忽然觉醒的对手,脚下零乱的步伐仿佛昭示着他们在等待一股强大力量的审判。被汗水完全浸湿的一绺绺黑发遮挡着萨那尔的双眼,然而萨那尔就像一个孤独无冕的王者在擂台上逡巡,无需抬头睁眼去看,所到之处遍是失败者的臣服。萨那尔快速弓步踏出,一记直拳打在马罕的腰间,马罕笔直的身体仿佛突然折断,弯折着身体跪在擂台上,紧接着萨那尔抬腿侧踢,笔直的腿疾风般在空中扫出一道弧线,正踢中马罕的后脑勺,肥熊一般的壮汉像个装满麦子的麻袋般闷声倒地。

      仅仅只有一个极短的瞬间,擂台上就剩下萨那尔一个人,他看都不看一眼倒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的手下败将,转身走向台下。

      裁判迅速喊出这次摔角的胜利者,是琼结尔部多弥家族的格勒.桑布扎。鼻梁上架着一副水晶镜片的小个子裁副,用黑木炭笔在莎草纸上唰唰地写着计算这次比赛的胜负赌注金额。

      东珠气急败坏地拍着桌子,身后的一群仆从哆哆嗦嗦的站着不敢靠近,“为什么是那小子赢了?一个私生子和一个贱民!把他买过来!我要那个贱民奴隶!”

      萨那尔从始至终微弓着背,低着头,迈着稳重有力的步伐。萨那尔走下擂台,他朝前举起双手,毫不抗拒地让监官再次为他戴上的黑铁的手钾。他信步走进囚禁摔角奴隶的大木笼,靠在一个角落里坐下,就像一个狩猎回家的猎人,回到了自己的舒服自在的家,他在那里就是最尊贵的主人。萨那尔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披豹皮袍子的格勒,对他反复说着一个字,“毕,毕,毕......”

      “我们赢了啊,这次压的够多,马上就会知道赢了多少。”都林仿佛没有回过神来似的叨咕着,“世子,他说什么呢?”

      格勒看着萨那尔渐渐消失的背影,淡淡地说,“他说‘碧’。”

      “碧?”都林不解的挠了挠自己的眉毛,“瞧他的背影,好像,好像一条狗啊。”

      “不许胡说!”格勒轻叱,年少的伴当吐了吐舌头。

      **********************************************************************

      堆得高高突起的银铢盛在一只小银盘里呈了上来,都林老远看见就迎上去替格勒接了过来。

      格勒在银盘中抓了一把,分赏了周围的奴隶,得了银铢的奴隶都受宠若惊地俯身拜谢。蓝迦的银铢,含了七成银,剩下三成是铁和锡,在西荒算是造价昂贵的货币,一枚能顶普通的牧民一年的收入。

      “留出萨那尔的一份,剩下的带回去入库。”格勒赏完银铢,接过女仆递上的一块绢布擦着手,吩咐都林。

      “格勒,运气不错啊,这次让你赚了不少啊!”

      格勒擦手的动作忽然停了,把绢布递了回去。

      “东珠,你看来心情也不错啊,坐下来跟我一起。”格勒转过身看到了东珠,夕阳铺洒下来,周围的草原上流淌着一股碎金般的光,各家的奴隶三三五五凑在一起,收拾着摔角比赛的东西,把空了的酒坛,旗帜和帐篷装上马车,各家的王子有的在喝酒,有的已经坐上马车回去休息换装,再过一个时辰晚宴将在不远处临时搭建的大帐中举行,格勒环顾着四周,心中充满了愉悦慵懒,完全没有一丝戒备,他对着东珠笑了笑,拍了拍身旁的坐位。

      “那个奴隶,你让给我!”东珠的声音阴阴的,让人听着不太舒服。

      “打赢了的那个么?”格勒笑着摇摇头,看着东珠的眼睛,“算是我的一个朋友,我与他有过约定,不能把他让给别人。”

      “如果想要他的人不是我,是旭颜烈呢?”

      格勒忽然僵住了,他看着日落的方向,日暮下的云雷大山披着一层浓郁的殷红,泛黄的长草在风里波浪一般起伏,他忽然想起那个日光刺眼的午后,他打伤了旭颜烈。这件事虽然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事,可这个秘密却像一条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大王子想要一个奴隶还不容易,改日我给他送去三十个身手好的,不过这个奴隶脾气有些怪,怕是送给大王子,惹了大王子不高兴。”格勒静了片刻,回答东珠,眼睛不看他,依然盯着远处。

      东珠低声干笑了几下,“格勒,你倒是一向脖子很硬啊?只不过,脾气怪还是小事,要是来历也怪那就麻烦了,你说是吧?”

      格勒的心忽然沉了一下,他没有回答,转过头来惊讶地看着东珠。

      “月氏人,我说的对吗?”东珠的脸色突然变了,把脸凑近格勒的脸,夸张地瞪大了眼睛,一股刺鼻难闻的酒气扑面而来,“小子,别在我面前耍小聪明!你以为你偷偷藏了月氏人的余孽,不会有人知道?蓝迦城里,跟大王子作对,除非你活腻了!”

      格勒抬眼看见东珠的脸上闪过一丝得胜的笑意,几个东珠家的奴隶已经走上去拦住了那辆载着萨那尔的木栏囚车。

      “现在我就要把那个贱民带走,别让我费事!私生子!”东珠一拳重重桶在格勒左肩膀上。

      格勒囫囵应了一声,东珠和奴隶们离去的瞬间,他看见萨那尔远远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如此寒冷。他抬起头望着天空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周围的奴隶们依然忙碌着,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格勒的心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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