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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芷兰 思念成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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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芷兰
夜色朦胧,不时从南竺院传来哭声。辛若知道,是沈氏,不也许该叫她沈伊。下午顾瑞快马加鞭,通报了官媒,以犯了“七出”的“口多言”为由,休了她,给了一间别院,让她明日边收拾收拾搬走。
辛若望了一眼南竺院的方向,口中轻念道:“自作孽,不可活。”她拨了拨灯芯,换上内衫,再睁眼时,已在了一间院落里。
“辛若。”宋浅吟浅笑着看向她,明显她已经等了多时了。不一会儿,苏阳,巫娅娅,姬潆相继出现。这是宋浅吟的能力,织梦。所谓雾里兮看花,无中兮生有,说的便是她,大宋氏宋浅吟。将无形的梦境聚拢,变成一群人的梦,看见她想让他们看见的一切。
宋浅吟缓步走向一间屋子,边走边向他们解释:“这是陈大少爷位于西山脚下的别院。”推开雕花木门,屋里摆设很简单,一个大大的书架放满了书,倒都是些戏文,黄铜镜前散乱着胭脂水粉和簪花发钗。里屋的檀香木塌上,一面容娇好的清秀……少年,穿着一身大红戏袍,双手叠于小腹,面色安详,唇角微微扬起,似乎遗愿已了。
“这是……陈深远自己的?”苏阳扫视了一圈屋内,转头问向宋浅吟。
“据这里的仆役说,是陈大少自己出钱购置了这间宅子,供这少年居住。仆役还说,这人是芷兰,原是华云馆的伶人,被大少看重,私下赎了回来。那陈大少隔三差五便会来这里,与……芷兰……”余下的话她一个女孩子家并不方便说,垂着眼,脸上羞赧,难以启齿。
“龙阳欢好?”巫娅娅歪了歪头,替宋浅吟说出了未完的话。
宋浅吟一愣,点头应了下来:“嗯。兴致来了,这芷兰也会唱上几曲,陈大少爷也会随声附和几句。”
“这人我见过,”巫娅娅摸了摸芷兰的戏袍,感叹宋浅吟的强大,竟连触感都复制了出来,“他是华云馆的名角,常以刀马旦的形象示人。也就十四五岁的年纪,已经是华云戏馆的四大名旦了。”巫娅娅想了想,加了一句,“不过那都是去岁的事情了。想来,被陈大少赎了有些时日了。”
宋浅吟补充道:“据下人说,陈大少置宅是天和三年九月左右的时候,替芷兰赎身,那该是去年天和三年七八月前后的事。”
“天和三年?”姬潆诧异地问,“今年四月底陈家大少与容家小姐喜结连理。那岂不是天和三年年中的时候便在议亲了?”大家族结亲往往至少提前半年便开始筹谋,一套流程准备下来,半年也只是脚碰脚,匆忙结束。
辛若走到窗前,不意外地发现了几盆花草。
“苏芮说那是白芷花,花期在七八月,此时该是这光秃秃的样子。”宋浅吟注意到辛若的目光,随即开口。
“那便可以解释了。”苏阳目光微沉,想起了上午在陈府,那丫鬟的话,“浅玥可又梦到什么?”按着常理,宋浅玥必定会取些贴身物什,看看能不能知道些什么。
宋浅吟像是被苏阳点醒,从怀中掏出一块玉璧:“这是从芷兰身上取下来的,阿玥说是那个牡丹花精红鸾与芷兰交易,红鸾替他杀了大少夫人和陪嫁来的通房丫鬟,他自愿把精魂给红鸾。那陈大少似乎因为大少夫人发现了什么,为掩人口目,有几个月未来过这别院了。而且……”宋浅吟顿了顿,“那红鸾似乎是受了伤,不得已才采精补气。”
“思念成疾,抑郁不解,因爱生恨。”辛若看向芷兰,一字一顿地说,目光中有着怜悯,有着无奈,有着叹惋,“他,把少夫人,看作了,洪水猛兽罢了。不相信,世兄待他胜于少夫人,罢了。”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屋子,“早些休息吧,让云珠子他们找找红鸾现在何处。”其实陈深远的龙阳之好很早就显露了端倪,只是辛若不曾在意。现在想想,小时不大能理解的那些眼神也似乎解释得通了。
翌日清晨,宫里便着了人回话。来的是盛德利的心腹,李辉李公公。
他带了天和元年的考生名册:“昨个儿,杂家带着几个小娃查了一宿,这不大清早给公主您送来了。”李公公捋了捋拂尘,翘着兰花指,翻开名册,点了点红笔圈出的名字,“天和元年,通州来的考生一共三百零八人,名中带了真字的有十六人,有四人考取了进士,分别是肃州通判刘震,明州司农宋振,昭和县令赵臻言,蕲州陆正。余下的十二人中,有个也叫陆正的落了榜,但因为献了一块通体血色宝玉,据说能消灾深得了太后眼缘而被封了宝林县伯,正四品。剩下十一人皆是回了老家。”只见李公公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血玉来,递到了辛若面前,“公主,这便是那块血玉。圣人特地命奴才从太后那儿请来了这块玉。”
辛若接过血玉,细细端详了一番。这玉通体透亮、温润,光华流转,像是被血染红一般。不过鸽子蛋大小,却已足够让辛若惊叹。怕是那红鸾寻来了一块古玉,再将自己的精血一滴滴地注进玉石。这方法极耗修为,但的确能驱邪护体,甚至比得上高僧圆寂后留下的舍利子。
“这玉可否借本宫几日,过几日必亲自入宫,奉还太后。”
“公主您哪儿的话呀,”李公公笑嘻嘻地回道,“太后娘娘说了,您要是喜欢,给了您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有劳李公公了。”辛若边说着边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了李公公手里。她虽平日冷漠,但这些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礼多人不怪,以后着人办事也方便。
一见到银子哪有不喜的道理,李公公也不推脱,接过塞到了自己袖中:“公主真是客气了,替圣人办事儿,哪有喊累的道理。”拂尘一甩,行了礼,道了别,喜滋滋地回宫了。
“又是个个见钱眼开的!”巫娅娅见人一走,顿时翻了白眼。
“今日,便先去拜访一下这位献宝的……宝林县伯。”辛若右手食指轻敲了一下桌面,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大小姐,”李叔从门外急匆匆地走了进来,“陈府差人来传信,说是陈二少不大好,发了高热,口里说着胡话。太医来了也没法子,所以来请大小姐去看看。”
“阿若,”苏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上次第一次见面,我便有所怀疑。这位二少,恐怕是灵媒。”灵媒可不好处理,看现在的情形,怕是恶鬼缠身,被魇着了。这恶鬼,说不准,还是那冤魂不散,仍滞留阳间的陈大少夫人。
辛若点了几下桌子,才开口:“娅娅随我去陈府,姬潆跟着阳去宝林县伯府,见见那位陆县伯。”
明明昨日才来过陈府,但巫娅娅却有了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昨日的陈府沉寂略带萧条,尚办着白事,应着秋末冬初的颓废景象更显凄凉;而今日的陈府后院不时有丫鬟小厮进进出出,更有几位白发银须,穿着医袍的长者,提着小箱子进进出出。到了陈二少的诚和馆,更是一团乱。
昨日见过的阿正正候在馆门口,远远瞧见被仆役引过来的辛若和巫娅娅便赶忙迎了上来:“公主,您快去给瞧瞧吧,二少爷说了一天的胡话了。”大概是为自家主子焦虑,竟是没有行礼,直接带着二人进了屋子。
辛若对药理不甚精通,不愿碍手碍脚,便在外间安慰陈夫人。按着昨日顾轻云所说,这位陈夫人极有可能便是她妹妹的婆婆,放松不得。况且,巫娅娅的那些“爱宠”,她一向不喜。
巫娅娅跟着丫鬟进了里屋,就见前天还生龙活虎的陈深安脸色苍白,满脸虚汗,口中喃喃:“陈深远……你个负心的……负心的……不……好死……”巫娅娅凑近,只能隐约听清几个词,便放弃了,只留了两个丫鬟在屋里帮衬着,其余的都赶了出去。
巫娅娅只消一眼便能认定,陈深安这是被恶鬼冤魂上了身,魇着了,并不是什么难解的,也不需要出动被誉为“玉手医门”的花似锦。她嘱咐一个丫鬟去打来一盆热水,从怀中拿出一把银刀,在火上烤了烤,毫不犹豫地将陈深安的右手掌心割出一道浅浅的口子。那俩丫鬟捂着嘴,虽然担心主子,但也不敢贸然开口相问,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巫娅娅取下一只银镯,捣鼓几下,那银镯竟从中间裂开一道小口子,一只黑乎乎的团状物从里边慢慢挪了出来。巫娅娅轻轻捏起那东西,将它放到了陈深安右掌中的刀口上。那黑东西似乎觉察到了什么,竟是从那刀口爬了进去,消失在血肉之间。若是此时花似锦在,那必定会认出,那是巫娅娅养了近十年的蛊虫,名曰“追魂”,专门对付鬼上身这类。不消片刻,那追魂又从伤口处爬了出来,却比刚才进去时大了一圈,那浅浅的口子竟差点让它爬不出来,困在了里面。
巫娅娅好笑地伸出手,追魂自觉地爬到她手上,还似乎伸了个懒腰,一副享受了饕餮大餐的模样。“你个贪吃鬼。”巫娅娅另一只手戳了戳追魂圆润的身子,神色间难掩笑意。追魂状似不满地扭了扭身子,慢吞吞地又钻回了镯子里。一旁的两个丫鬟早就白了脸色,僵硬地立在一边,以一种见鬼了的眼神看向巫娅娅,看的她浑身不自在,心中暗骂一声没见识的,也没与她们计较,取了金疮药,为陈深安包起了伤口,便往外间去了。
留在外间的辛若显然安抚了陈夫人,正在抿茶,见巫娅娅出来了,便知陈深安没事了。
“巫姑娘,安儿他如何了?”陈夫人一见巫娅娅出来便急不可待地问,一个起身,袖口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巫娅娅眼疾手快,不然又是一阵人仰马翻。她扶住了欲倒的茶盏,但右手却被飞溅的茶水烫到了,瑟缩一下,皱了皱眉,浅笑盈盈地说:“不过是被些污秽染了身,不过已无大碍。且将养两天,二少爷便能大好。”
辛若放下手中冰裂纹青瓷茶杯,抬眼看向陈夫人:“陈夫人,二少怕是灵能异体,才会这般容易沾染上污秽。”闻言陈夫人的脸色变了又变,连带着巫娅娅有奇怪的看向辛若。灵能异体,说的好听罢了,直白点就是个能见鬼的。
辛若将两人的神情看在眼里,只是顿了顿,又继续开口:“等二少爷身体好些了,便上西山来住上段日子,可好?”虽是疑问句,但在辛若口中却没有半分与人商量的意味,直接宣判了陈深安的常驻。
巫娅娅瞪圆了眼,啊?那陈深安要上永安住?天啊噜,这是要亡我啊!巫娅娅翻了个白眼,却也知道辛若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反驳是没有用的,只能认命。
陈夫人却欢喜得很:“那倒是劳烦公主了。”入了永安府,不管是不是灵能异体,绝对是一件光耀的事。若是个灵能异体,能得圣上垂帘,封个爵位,那她陈府也是出了个爵。想到此,自是没二话,赶忙应了下来。
虽说永安府的能人有不少得到皇帝青睐,在告老归乡后封个爵,得几块福禄田。但一般都是有着异能,而不是陈永安这种算得上普通的灵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