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百草权舆的声音 ...
-
车马行至宫门前,她下了车,和驾车的仆人黎伯道别,黎伯从车里取出用绸布包着的一袋子,递与她。
“…黎伯,这是何物啊?”
“三小姐,这是您爱吃的鲜花糕点,春至百花盛开,都是新鲜做的,带进宫吃吧。”
“哇…”她接过,“谢谢你,黎伯。”
“小姐,若得了空,就多回府吧。”黎伯是个木讷的人,这种话也是憋了好久才憋出来的,“老爷记挂着小姐,只是不爱明说罢了。”
……父亲
她都明白。
“好。”她笑着说,这是她唯一能表现出来的。
“唉。那您走吧。”黎伯弓腰送她。
她一个人走在宫廷大道上,此时寂静,没有车马往来,也没有士兵巡卫,只有她一个人。
春风有些料峭,乍暖还寒。不过她很喜欢,不是因为风中清丽的迎春花香,而是因为这微微刮骨的春风,可以让人更加清醒。反观秋风和黄叶,似乎更多给她带来惆怅的情绪。
画苑经历过极忙,青阳宴过后,众人都懈怠了许多。扶光回到画苑,就是看到一派慵懒闲适的场景。见她走进来,有开朗的人还热络地邀她过去一同坐着闲聊,吃吃喝喝。
她过去坐了一会儿,听了一下他们的话题,没什么有用的消息,于是她默默地走开,去总柜取出载事簿,找到了她想要的信息。她发现于一个月前,就有一条记载,太后宫中曾有人来画苑传告,说太后想要一幅与新生的小皇孙的合像。她立即点了两个杂役,一名画师,前往梦仙宫为太后画像。
梦仙宫中,初春仍燃着暖炉,太后体弱,所用无不矜贵。
这个太后瘦得精精巴巴的,脸色又不好,照所有人心中来看,就是没有福相的苦克样。可是扶光来看,这个太后精干,萎而有神,苦是苦了点,可是厉害得要命,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因此每回梦仙宫觐见,都要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梦仙宫很大,整体色调深沉,铜墙,高柱上都是名家浮雕,万花烛台是经过风水名家指点布局,正殿,侧殿,后殿格局有显有藏,庄重堂皇,灵气四溢。此宫是据说是宫中格局最好的宫殿,也是扶光最喜欢的宫殿,在前朝,是当年的太后亲自督工建造,那才是个真正有福的女人,享尽富贵,一生安顺,寿终正寝。
这美丽堂皇的宫殿,再如何,也被当今太后给坐了。扶光俯首低眉,恭敬地跪坐于殿下,身旁是宫廷画师,起稿轻描。
这太后在画师作画时虽然不能大动,但怀中抱着小皇子,不免筋骨疲劳,宫女不时上前为她捏腰捶腿,作画不时需要停止,断断续续。
扶光不仅不觉不耐,甚至暗自高兴,因为太后正与皇子生母——贵妃娘娘,商讨朱明宴配婚事宜。而她,正在做窃听之事。她的身份,在宫中是个特例,她低调蛰伏,正是为了不被这些贵人所避忌。
忽有宫女簌簌蹭地移步而来,跪下:“启禀太后,皇后娘娘求见,裴氏小姐求见。”
太后扫了一眼曲眉丰颊的年青贵妃,沉声道:“宣。”
皇后庄贵,一入便给人震慑的威严,尽管年华已衰。皇后身后跟着一位丹唇玉面的大家闺秀,尽态极妍。
她不需抬头,因为来者她很熟悉,不论是人,还是背景。裴鸣瑟,天之娇女,其贵程度堪比皇亲,自小就是以皇族配偶的规格培养的,举止投足,无不显尽淑女的风度。
可惜千金一来,太后就叫停了画师的工作,择日再来,他们只好拜礼退下了。
她回到画苑,悉数记下今天在太后宫中听到的消息,整理排列。离朱明宴还有不短的一段时间,她想,还是不要那么急躁,多整理一些有用的讯息,再传达给父亲。
画苑的守门太监走了进来,朝她一作揖:“管事的,外头有位小姐找你,请前去看看罢。”
“找我?”她应声起身,随太监去门口一看。
原来是鸣瑟。
看到了鸣瑟,她步调略急地踏下台阶,身子朝前微倾,显出一副微微急切雀跃的模样。
鸣瑟看到,果然显得开心,嘴角秀气地上扬着。
她来到鸣瑟面前,“裴姐姐,刚刚在太后宫中,实在不好说话,故不能好好地打个招呼。”
鸣瑟恬笑:“我理解。扶光,你近来好吗?”
“自然很好。不过,有段时日未和一群姐妹相聚了,有些思念你们了。”
“我们也是啊!这不,我今日除了来看看你,也是来送一张请帖的。”说着秀手递出一封泛着花香的精致请帖,字迹秀雅,是她的手笔。
“哦?”她双手接过,看来是鸣瑟主办的新春赏花茶会。“连请帖都如此费心思,不愧是你,裴姐姐。”
裴鸣瑟是那群贵胄之女的党首,时常以各种名堂举办联会,以便异姓姐妹间联络感情,她和鸣瑟自幼相识,当然,也要常常参加她们的联会,以便“联络感情”了。
而这次,是赏春花的茶会。
“过奖了。”鸣瑟的笑,十分得体,也鲜少从脸上消失。但是不是真心的,也许,只有她看得出来。像这样因为受到夸奖而展露的笑意,通常是没有经过内心反应的,已经形成条件反射的笑容。
扶光出其不意,倏地握住她的双手,又走近一点。“裴姐姐,许久未见,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聊!”
鸣瑟显然不太适应这样的亲近,但仍要维持善意的表情和优雅的风度,虽然她的心也并不是不优雅,不善意。她仍然让她握住手,只是她不知道手该怎么反应,才是正确的。
扶光笑了,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侵略性,但是静谧的眼睛将那一点掩盖得可以忽略不计。
“茶会我一定会去,叨扰裴姐姐了。”
“扶光,那我就等候你的光临了。”鸣瑟说着,又觉得此刻她们这样亲近,她应该再添一句体己话,于是她说:“姐妹们都很想念你。”
扶光的手抬起,象征性地掩嘴浅笑,继续维持和谐的场面。
鸣瑟告辞,纤纤细步轻挪的背影渐行渐远。
扶光面无表情地在原地拆信,抚摸着请帖上秀气的花纹和墨字。对于鸣瑟这个人,扶光的感觉是复杂的,她知道她心地不坏,只不过过度的训练使她的性格做派让人实在爱不起来,但她又明明是那样无辜的…也许说到底,她只是不想害她,仅此而已。
该如何处理这种矛盾?人生为何需要这么多的取舍。扶光觉得头顶压着沉沉的乌云,不能去关注,否则任性一捅,瓢泼大雨就会冲垮她的坚定,模糊她所有的视线。
不自觉地眉头紧锁,低头沉思。
忽然肩头一沉,她顺手摸去,咦?
她摸到了一只布偶的脚脚,全部扯过来一看,是一只很精致的白色兔子布偶。她立即了然,掩不住笑意,赶紧用布偶掩住咧开的嘴巴。
她也不转头去看,尤自忍笑忍得辛苦。
俊人在身后也低低地笑着,背着手,好不得意的姿势,懒懒地看着她。
她终于还是转过身去,眼睛中都是可以察觉的光亮,倒不是她很想如此不加掩饰,而是根本掩饰不了。
俊人还是那样姿势,帅帅地说:“来看你的路上,捡了一只小兔子,不嫌弃就收了它吧!”
她装作惊讶:“啊!捡的啊!说不定是别人掉的,快放回去,别人的东西我可不要!”
他那带有一点点害羞,一点点得意,还有一点点温柔的笑容真是令人回味无穷,这个笑容,是春扶光爱上戚俊人的初心,每次看到,都有一种情窦初开的甜蜜和新奇,让她不能忘却。
这个笑容多么迷人,俊人不需要说话,只需看着她,露出这样的笑,就足够让她融化。
她的肢体不受控制地靠近他,手圈上他的腰围,头如小鸟归巢一般,靠到他的肩窝,她已不想分开。
可是大庭广众,是俊人不喜欢的。但是她这样的柔软实在少有,俊人纵容自己的心,让此刻久一点。但是他的理智提醒他该放开了,他轻轻地拉开一点,她不再靠在他身上,他温柔地说:“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再这样好不好,嗯?”
明知道这样做很有道理,但就是觉得不舒服。情爱之中,就是容易有这样的任性不是吗,特别是,能得到爱的人,更会不知不觉地任性,来索求关注和重视。扶光瘪嘴,不高兴的样子。
俊人不会哄人,只会讲道理。又跟她讲起了道理。扶光白眼一翻,这样不耐烦的样子又稍稍激怒到了俊人,他又开始数落她对他的没耐性。
眼看一场战争又要爆发,她的心,就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既想逃避战火,又笨拙地逃走无路。其实俊人也是一样。
最终还是不欢而散。入夜亮起的宫灯照着俊人“潇洒”远去的乌黑背影,都已经春天了,怎么还是这样冷?
没有升级战争,大概是因为他们都很累,根本不想吵架吧。可是这样的发展,对于情人而言,真的是好事吗。
明明深爱,却吝啬给予包容和温暖;明明可以相拥取暖,却要各自抱着孤独和寒冷走开。所谓不成熟,到底要错过多少机会才能学会爱人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