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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春光乍泄的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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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梦,是关于她的少女时代。
她是新朝元年出生的,那一年,万象更新,掩盖了许多不为她所知的那些动荡不安。
她十三岁时,那年夏天,莲叶满池。皇帝将他们春府对面的一座前朝的将军官邸赏赐给了归降的前朝将军,官复原职,物归原主。她遇见了十六岁的戚俊人,还有他的亲妹妹,戚佳人。
戚俊人是傲慢的,有一张傲慢的脸,有一颗傲慢的心,但是性格却不是,只是那要有人能先撬动他的嘴,主动去接近被动的他,才可以接触到他温热的性格。春扶光,就阴差阳错的做了那个人。
七夕佳节,大人们都入宫赴宴,一群小娃儿就结伙嬉戏,绕着京城街巷撒欢地跑。她坐在护城河边,身旁是嘴巴停不下的二姐,燕乐。燕乐和长姐岚霏亲近,可今年岚霏已成年,可以入宫参宴了,燕乐就粘着她,不过是需要有个人陪。
莲花河灯,摇向远方,星星萤萤。她只想要一个清静。
这一块甚是幽静,只有燕乐唧唧喳喳说个不停的声音,身后传来拖沓闲散的脚步声,伴有玉饰金石撞击敲打的清脆鸣音,愈来愈近。她和燕乐都回头看去。
是那个新邻居戚家的公子。
燕乐向来没心没肺,见来人没什么交情也就没趣地回过头去,还想继续刚才的话题。可她不想再听这些无聊的琐事,正巧来了个人,扶光跳了起来,朝新人走去,来到他的面前,却忽然觉察出有些尴尬,她从未如此唐突地面见一个还算陌生的人,还是个男子。
“今日佳节…你怎么没有入宫赴宴?”他已成年,今夜却出现在这里,是个很大的疑问,她也只能想到这句话头。
戚俊人手搭在石栏之上,瞥了她一眼,又回到原本的视线,注视着悠悠河水。
“嗯。”
好个狂妄之徒!扶光腹诽。
“你这红翡双环之佩,是我爹赠予你爹的新礼吧,还是我挑选的呢!”
他倒是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红翡双环,是所有贺礼中他唯一喜爱的,是有些眼光的。他启齿:“你是春大人的女儿?”
“嗯,我是我爹的三女儿,最小的那一个。”
“我是家中老大,下头有一个妹妹。”
他们慢慢谈了起来,燕乐靠过来加入他们,燕乐一来,她便沉默了起来,这也是她的习惯了,静谧地在人群中听大家谈天说地。可他却有意无意地又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使她有话可说,不得不说。
那个夜晚临走的时候,他深深地看她一眼,那天她破天荒穿的是一身红粉装扮,乍看像个温婉的小家碧玉一般,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但是他觉得她还满特别的。巧的是,那身红粉衣裳,她只穿过那一次。
以后见面的机会就多了,两家主父前朝便是深交,现在府邸比邻而坐,来往很是密切。他们变得很熟悉,因为戚俊人总是忍不住来找她,他们偷偷地跑出府去,四处游玩,已然结下渊源。
直到俊人戳破了那张夹在少男少女之间的窗户纸,告诉她:他早已情根深种,某年某月某夜,被她双眼迷惑,已经爱她很久,还怨她过分矜持内敛,不给他一点明示,也不回应他试探性的示爱,还他要如此憋不住,丢掉面子对她直道相思。
她笑,心里幸福得要掐出蜜,手缩进袖子中狠掐,维持面目的淡定。
后来他说: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他爱曲子,不爱诗词,能念出这一句情诗来取悦她,莫大的荣幸啊!
他们的关系被两家的长辈祝福着,除了年龄未到,其余的一切似乎无波无澜,他们完全有幸福的理由。某一天,她知晓了某个秘密,知道了春家和戚家长期计划的一件“大事”,父亲认为,这件大事,本不该有女流之辈,但是他们却非常需要一个无怨无悔,忠心耿耿的人。于是她练习武艺,熟读百书,做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做,会去做的事。
但愿她的父亲没有看错。
再后来,她瓜字初分,父亲她送入宫中画苑,甫入宫闱,她资历未够,不能经常出宫回家,他便去做宫廷巡卫,日日经过画苑,只为和她见面。
他们窝在画苑里的那间小寝室,他握着她的手,说:“扶光,我想要有一个人,陪我直到最后。我一直在寻找那个人,这是我不变的目标。”其实他心里的话是,我爱你,我只要你与我偕老,可他一定只会说一半。
她捏紧握住的手,笑着:“是否能到最后,这不是我的目标,我要的是现在。”
“我最喜欢的情诗,是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我要和你走到最后。
“我最喜欢的,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无论是否有最后,你永远在我心里。
还记得他反问她,这是情诗,怎么会有恨字。
……
这个梦,让人陷得真深。一觉醒来,似乎把一个月的觉都睡够了。她不能再睡了,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如果成就那件大事的结局避无可避,那她要让它万无一失。
翻身而起,穿上标致的浅蓝色女官服,系上黛蓝腰带,挂上缀饰,又将头发梳起,一丝不苟挽上发髻。可室内昏暗,推开妆镜后的镂窗,是日色清明,鸟语花香。她对着光线描眉,觉得眼尾倦意深深,她正是花样年华,这样的感觉,会不会太早。
准备妥当,推开房门,又折返回去,从枕下取出她的红翡玉环,长长细细的红绳缠回脖颈,差点就忘了,难怪总觉得空空落落,有什么东西忘带。
小小的玉环本是一对,被制成铃佩,佐以玉珠和红丝穗,是她亲自挑选,经父亲送与当时刚刚搬到临近府邸的戚将军,后来被俊人所得,他们生了情谊之后,俊人巧手将玉环雕上并蒂莲,分拆两只,又转赠回她一只。玉环小巧玲珑,雕得精细,可以当戒指佩戴了,她戴过几回,俊人却从不戴着,这种一对的首饰一人佩戴着好无趣,从此含蓄地系在脖颈,以衣盖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