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蔷薇》卫六

2、乍暖还寒的昨夜

　　回到久违的春府，自己的家，除了盥洗更衣，就是去熟悉的书房，父亲惯例在那等她。
　　仆人为自己打开门，说老爷就在里头，一走进去，春父正在瞑坐，手掌摩挲着随身的翡翠把件，那把件扶光自然认识，是父亲的知交戚将军所赠，他俩的关系，既是知交，亦是盟友，关系密切。
　　“父亲。”扶光在案前站定。
　　“坐。”春父不抬双眼，沉沉的嗓音吐出了一个字。
　　她依言坐下，春父睁眼，先定睛看着女儿，便很快进入状态，取出纪录的书札，有条不紊地看着，开口：“画苑的情况如何？”
　　“一切仍在掌握之中。”
　　春父点点头：“这次的青阳宴一结束，各宫就开始筹备立夏的朱明宴会了，你们画苑应该已经接到通知了。”
　　“是，可是为何今年筹措得如此提前？”
　　“皇上有意，在今年的朱明宴上，为皇室大臣子女中各适龄男女配对联姻，开国二十载，朝中也是需要一次势力的分配。”
　　闻言，她的眼中闪过变化，凝眉：“那你准备怎么做？”
　　“皇上准备在宴上依天公之美，随机配对，或准备些许游戏，些许契机，让才子佳人姻缘天定。”
　　扶光嗤笑：“大局之事，岂可能如此儿戏。”
　　“所以皇上私下会有所举动，五皇子会有所举动，而我们，自然也要有所举动。”
　　“宴会形式，安排皆由皇上说了算，皇上想要有所举动，恐怕我们就难以举动。”
　　“没有什么难以的事情，难道你难以割舍的感情，就可以割舍给皇上安排吗？”
　　“父亲，我讨厌你说话的方式。”
　　“呵呵，可为父，说的是真话。真话就是刺耳，总是教人难以接受。”
　　扶光沉默，但眼神倔强而锐利，也许，这才是真的她，宫中那个娴静忧郁的画苑女官，不过是为了存在而存在。
　　“你先去休息吧。”春父合上书册，靠坐在软适的椅背垫上，“朱明宴的事情，我会拟一个计划，到时，你要发挥你的力量，为我大事效劳。”
　　她别开眼，忍住话头，始终憋不住，看着父亲的双眼，她幽幽地说：“左右众人的人生，为了大事，你们确定，这是他想要的吗？”
　　春父站起，一饮而尽杯中冷茶，再抬起笔架上的玉笔，在铺开的大纸上行云流水。
　　“改朝换代，一将功成万骨枯，王者，自有他的宿命和天命，他不是他一个人。”
　　可她不忍，她不忍他要承受这么多，他那样性情，那样意识的一个人，该怎么了解这个大事，接受这个大事，她几乎可以料想所有不幸的结局。
　　“扶光，别隐瞒得太过，也得让他亲历这些事情。”
　　“让他亲历这些事情的结果，就是痛恨你们。”她推开门，留下最后一句话。
　　走过连廊，依稀可以听见两个姐姐院子里传来的嬉笑声，阳光洒在院子里郁郁葱葱的树叶上，牡丹花也开得很好，池子里的鱼轻轻灵灵地游着，这一切都很美好，她不该再次沉浸于不幸的情绪中，她已经变得很不像她，太久了，久到不知如何找回那个她自己也喜爱的她。
　　她转身走向后院的马厩，她很久没来了，马厩的仆人阿厚似乎很讶异她的出现，但还是二话不说给她牵了马，她一骑上马便奔驰而去，留下阿厚在身后焦急地大喊：“三小姐！在府内不行骑马！担心伤到人啊！！”
　　她骑马到护城河边，那不是什么稀罕地方，什么人都可以去，护城河畔一带到了今朝，已没落了，繁华不再。但是她最保守的选择，就是为了容易被某个人找到而已。
　　拴上马，跳上河边的围石上坐下。这算什么呢？她扪心自问，她的初衷到底是想静一静，还是说，始终都在期待他能来找她…既是想见到他，为什么要如此坐以待毙，而不是主动去找他呢……
　　“唉……”她叹息一声，厌弃这样的自己。
　　无论在期待什么，她都静静地坐着，云已遮住太阳，可是天空被太阳的余光笼罩成暖暖的橙红，再不济，天也是美的。
　　很久，夕阳西下了，水面上波光粼粼散着余晖，或许也该打道回府了，能赶上府中的晚餐。忽然，后背一热，一声叹息在耳边，一双手臂环了上来。
　　她心一沉，落回原地。轻轻把手搭在肚子上的手臂上。
　　听他东扯西扯一些无关的小事情，这是他的习惯，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以前她很讨厌这样，恨不得有问题就要好好说清楚，想要他哄她，跟她道歉；现在，光是能这样来找她，她已经觉得很感激了。
　　“唉…你就是一个小娃儿…”他收紧手臂，用下巴蹭蹭她的头，说：“我多么希望自己能不要这么顾及别人的感受。”
　　她原本要附应他的东拉西扯，打破尴尬，不料听到了这样的两句话…目光黯淡下来，从指尖开始发冷，但眼睛一闭一睁，看着远处，此刻就当作是个小娃儿吧。
　　就这样到了静夜，他们的关系没有好转，幸也没有恶化，他将她送至春府门口，他的神情有悒悒不欢的颜色，她知道她不笑，不有趣，不说话，他就无法靠近自己，于是在临别前抱住他，“俊人，对不起。”
　　戚俊人轻轻抬她的脸，对着月色：“扶光，我不喜欢你违心的对不起。”
　　此时如有万丈深渊，横在她和他的中间，她深深地看着他，怎么如此无力，可他不解她的眼神，心下以为她又生气了，别开看她的眼睛，看着空幕高悬的月。
　　她终于还是松手，“我回去了，俊人。”
　　“嗯。”
　　……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