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蔷薇》卫六

1、雪霁初清的旭日

　　青阳宴会，百花盛开，虽然空气中还带着冬天残余的寒气，但是湿润的气候，已经昭示着春天的到来。这是本朝不变的宴会之一，为了迎接新春，同样的宫殿，因为换季似乎也有了焕然一新的感觉，人也是一样。
　　宫里的生活并不十分精彩有趣，因此宴会是为必不可少的调剂品，皇亲国戚，各宫妃嫔，宫娥奴仆，无不为新一年的青阳宴而做好准备。
　　子夜宫廷画苑之中，紫金蟾蜍香炉里吐出上好沉香的烟缕，领首的画师大人，孟来芳，端着一碗热茶，眉目紧锁地盯着众属下清点将要搬到青阳宴的上百幅花木屏风，皆是画苑众人精雕细琢几个月的佳品，青阳宴在即，出不得任何差错。
　　“都给我仔细着点，莫要磕碰到了边角！”
　　“是，大人！”
　　…
　　丑时，一名女子向前，正是春扶光，“大人，五十六幅花卉，五十二幅草木，皆完好在列；金总管派过来的人手，也已经在门口等候。”
　　孟大师点点头，聚气凝神，中气一提，大喝一声：“好！都准备好了，我们前往沐清宫！”
　　“是！大人！”
　　天还是昏暗的，带着风中的寒气，画苑一行浩浩荡荡地把屏风运至今年举行青阳宴的沐清宫，选址此宫，是因为前朝青阳宴的惯例，离皇后所住的雅正宫最近，离太子宫也近，也是前朝宫宴常在的华殿。
　　春扶光慢慢地跟在队伍的最后，脸色掩藏不住的倦意，但腰背还是坚持地硬挺着，画苑赶工几个月，近日更是忙到了顶峰，身为画苑女官，辅佐孟大人掌管画苑上下，她已经近一个月没有出宫回家了，说到这个春氏女官，不仅是入职宫中画苑的女官，还是朝堂中的大官春大人的三女儿，不同于春家大小两位姐姐的深闺娇女之风，自小就出没各色廷宴，春家没有儿子，这个女儿倒像是当儿子养了，只是女子抛头露面始终为人所蜚语，但春父俨然无动于衷，三女儿成年后，即托了关系，入宫赴职。
　　这位春小姐，给人的感觉不会太惊艳，亦不会太失望，时常梳着整齐的回心髻，斜压着两柄点翠花饰，上头那只稍显复杂，是一支繁叶菊花簪，花心一点蓝花冰，下头那支十分简单，是扁平的竹节钗。扶光没有配戴耳饰的习惯，连耳洞都不打，衣着时而不同，但都是深深浅浅的蓝，简单秀雅的刺绣，眉目低垂，常是一幅忧忧郁郁，冰冷的样子。
　　大宴于沐清宫的后廷举办，今年的青阳宴是由太子妃操办，帝后年事已高，近年许多琐事渐由太子一家操办，但皇帝身为本朝的开国皇帝，始终将大权紧紧握在手中，年老之后有更盛的趋势，绝不容动摇半分，因此太子也只能插手此类后宫琐事了。
　　宫宴总是劳师动众的，不仅太子府邸的宫人汇聚在此地忙忙碌碌，各宫的人也要各司其职，劳心劳力，为博一众权贵的欢欣，此时为卯时，总算一切就绪，天已清亮，该是迎接太后帝后，各宫主位，皇亲以及其他受邀贵宾了。乐师总管示意，众乐师恭坐外圈一围，奏乐起，旭日东升，气温渐渐温和起来。
　　宫门口传唤的宫人一声声高亮尖细的传报贵客的身份，一批又一批贵宾入席，直至巳时，仅恭候皇帝和太后娘娘驾到了。
　　“恭迎太后娘娘，恭迎皇上——”宫人叫哑的嗓子又重新振作起来，嘶声力竭叫出最响的一嗓子。
　　众人皆起立，列齐跪下，轰天盖地的万岁无疆，场面好不壮观。隅中青阳宴正式开始，艳阳当天，百花争艳，确是春意融融，一时笙歌高扬，觥筹交错，这是宴会的正轨。
　　孟大师已入座，不够品阶参与宴会的画苑宫人已回画苑待命了，扶光远远望向宾席，春父在上席，神色悠然，稳如泰山；自己一双姐妹在下席，有玩有笑地看演出，悄悄同前后同龄朋友饮酒逗趣，看到自己的位置空置，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她轻呼一口气，揉揉酸涩的眉心，应按照原计划回画苑换衣梳妆，再来赴宴，于是就原路折返回画苑。
　　匆匆换好一套淡蓝宫装出来，抄一条近路，快步奔走，扶光见眼前一个背影，分明是那么熟悉，不是特别的高挑，厚实的肩膀，踩着懒散的步伐，衣着整齐，随处可见精心的细节，这样明显的风格，是他，扶光微微一笑，立即收敛，可有近一个月没见到他了。
　　就这样跟在他后面，也不叫他，但有意把脚步声踩得响一些，可惜走了好一段路，前面的呆子都毫无反应，依旧不急不慢地哼着自己的小曲子，也是醉了，扶光停在原地，前面的人还是闲闲散散地走远了，她眼神一倔，快步走上前去，径直地从他身旁走过，十分利落，先他几十步而去，可是身后的脚步声还是一样的节奏，终于还是忍不住，停下来，猛地回头，似笑非笑，不过他倒是一副清爽的干净样子，看了叫人喜欢。
　　后面的人原本眯着眼睛在走神，半晌后走近才注意到前面的人，脸色并没有什么大变化，只是淡定地多了几分笑颜。
　　“嗳…这么凶！有时间不见了，你可又瘦了些！”摇摇头走上前去和她并排走。
　　“怎么了，你也这么晚来，这可是宫宴，你也是够闲散的哦。你怎么又是穿蓝色，脸色不是很好看，没睡好？不如试着穿穿别的颜色吧，嗯…粉色？”见她郁郁不说话，他又说了起来，这么爱说话的个性，其实也是因为怕尴尬，眼前的这位，对他来说，可是尴尬界的翘楚。
　　“嗳…嗳嗳！”他动手去扯她衣服，又怎么了！刚见面就这般，虽说上回是发生了一点不愉快，可也不会延续到现在吧，只是聊天的时候意见不合罢了，对他来说，人和人的交流是必不可少的，讨论的时候有所摩擦算什么呢，只是这位小主子，逆鳞太多，稍与她有分歧就会触到，真难做人！
　　先前他好好儿的脸说些话，她已准备开口了，就是不知哪来的任性，想多听几句他这副主动的样子说的话，谁知才说了几句，就已见要拉下脸了，她见不得他那个样子，如果她不理他，他只会躲得远远的去过他的逍遥日子。
　　想着想着，扶光的脸越拉越长，又听他说：“你又是这个样子…都不懂你为什么不能开开心心的……”
　　索性充耳不闻。
　　两人陷入沉默，一前一后走入宴会。刚刚坐下，一群莺莺燕燕就靠了过来，当然不是因为春小姐，春扶光连和两位同父同母的姐姐都不对付，好友也是屈指可数，但是这位戚公子就不同了。
　　戚公子名俊人，是戚将军的儿子，也在军中供职。性格嘛，总的来说就是幽默风趣，酷爱音律，也爱打扮，纵观全场，他不是最俊美的，却一定是最特别的，总有一股吸引力，吸引旁人去走近他，成为他的朋友，不论才子佳人，戚俊人皆真心交为朋友，因此左右逢源，朋友在他的生活中必不可少。
　　扶光默默看着身旁忙碌的俊人，心里翻江倒海，决定专注台上的表演，不再看他。其实头很倦眼睛很累，看什么都是不好的。
　　那边春父忽然投来目光，深沉莫测，扶光回以颔首低眉，内容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