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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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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渐冷,连街上最为强壮的轿夫都禁不住加了件外衫
一场秋雨一场寒,几场秋雨过后,人们也迎来了一年中最为忙碌的季节
秋季是收获季节,逐渐退色的叶片后掩盖着的农民们劳作了大半年的希望
收获的果实中,承载着孩子们步入学堂的朗朗读书声,承载着女人们的几块时新布料,甚至还有男人们偶尔的一壶烧酒,几碟小菜
收获希望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
流云从未想过,这无边落叶飘零的季节,还能让人笑的如此愉快
闲来无事的时间里,林安经常会出去帮邻居们
反正他一身力气不用也是浪费了
大点的孩子们都下到田里去帮忙,小点的干脆就都交到流云这里来帮忙看着
时间久了,里里外外进进出出的人也就渐渐熟悉了
流云虽说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书生,却有着一副好性情
他一人留在家里也是无趣,干脆就开始帮街坊们照看小孩子们,大人们也很放心
每日里春梅跟萍儿按时按点的给送饭过来,陪着小孩子们玩会直到暮色时分
大人们也就收工回来了
田间劳作是件又脏又累的活,但是看着他们带回来的笑容,却是无比幸福满足的
“你是没下过地,要是真看到自己亲手收回来的粮食,也会是这幅表情的。”
对此,林安这么说
“就好像你哄了一天疯孩子在回家时跟你笑着道别时,你的心情。”
流云若有所悟的顿了一下,看着坐在桌前舒活筋骨的林安微微一笑
“不管怎么说你也累了一天了,去泡个热水澡好好歇一会。”
林安伸了伸懒腰
“是得好好歇一会啊,明天咱们自己家的就收回来了。”
看着林安累成那副样子,说不心疼是假的
他回来早时等他一起吃饭,林安总是一副饥饿的样子,看着他吃得一口不剩,流云心里总是高兴的
入夜回来晚,流云便一个人披件衣服坐在院子里等他,也不怎么再想看书了
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院子里,仰头看着秋夜晴空里的点点繁星
即便只是独自一人,心里也是充实快乐的
这仿佛一切都已是长久以来的习惯
甚至于有时想想,若是哪一日听不到他的鼾声,自己怕都会失眠吧
原来习惯什么,竟是如此简单
强撑了几天,秋收的时间总算是结束了
果然一如林安所说,看着满仓的谷子,即使是累的一身大汗淋漓,心里也是无比满足的想要笑出来
在满目萧索的秋天里想看到如此热闹的景象,怕也只有在这劳作的人群里了
农忙后的休息是安逸且幸福的,前几日里林安带人去‘打扫了’城关,这几日来也没再有守城小兵问贩卖粮食的农民多要过路费的事
再过几日便中秋了,想必大家拿了收成,余粮再换些银子,这一年再混混也就过去了
原来生活竟可以这么简单
偶尔出来去星河边转转,却不是一般人为了许愿还愿而去
一侧的河岸上有一块大石头,或靠或坐皆宜
这便是流云经常呆的地方
看着头顶高高的蓝天,心中无比畅然,不知自己哪来得如此轻松的心情
甚至风中飘来些冷意也毫不自知
往事或喜或悲,一如前尘,在心头掠过而不带起一片涟漪
仿佛一切都如风而逝,前尘往事,一切皆空
‘怕是萧弘铭倾尽一生,也不会有过如此的心境吧!’
想到这里,颇有些自豪的笑了笑
现在想想,当真是‘今日不知明日事’
当初自己并不觉得,而今则对这句话有着刻骨的认识
自小于豪门中长大,长大后又是如此这般的于欢场中漂泊
看惯了满是金玉的浮华背后掩藏的人心无常
流云本知自己不是这用权力与金钱搭建起的一份子
却无奈身处于此,总有身不由己
他不是可以决定自己命运前路的人
他的命运与前路,一直都握在萧弘铭手里,或者说,是他亲自交到他手里的
那时如果没有答应,或许?
无奈的笑笑
如果重回过去,自己还是会选择跟着他吧
毕竟那是并不是为了生活才做的如此选择
现在想想,自己那时,的确是真心的喜欢着萧弘铭的
只是那时他不懂,他眼中的全部,未必就是对方的全部
直到那日里,他见到萧弘铭对着某个一直紧盯着他的官员点头
那种瞬间身至冰窟的感觉
不仅仅是连血液都冻住一般的冰冷,还有的是席卷而来的无尽的绝望与黑暗
那是种甚至连绝望都无法形容的心情
但他没得选择,这一步既已迈出便没了回头的路
当初满心的希望与幻想粉碎到支离破碎之后
也只好就这么过下去,只想着那日里自己不管如何的死了便好
可这一天却迟迟的不肯来
他也只好去求萧弘铭给他一个特许,可以去一个他认为最为清静的佛寺
流云很清楚,有些污秽是无论如何也无法洗清的
只有在那里,他才可以给自己求得一个掩盖一身污浊,可以自欺欺人的外壳
否则,他将再无理由面对自己
这之后,他默默的看着囚禁自己象牙塔里一批又一批美人珍玩进进出出
默默的看着萧弘铭娶妻成家
曾经是自己一切的东西渐渐的再也无法引起他的一分兴趣
本以为,就这么浑浑噩噩的了此一生便罢了
却不想,遇到了这么一个‘假土匪’
流云不傻,就算是没见过,好歹书中自有万千言,怎么也是了解一些的
林安一直以来下手的,不是些终日里饮酒作乐的纨绔子弟,便是些为富不良、为兵不义的人
他在这里的人气也不是一个劫匪所该有
且林安虽说平日里鲁莽,说话没有分寸
但是偶尔冒出一两句拽文的话明显是读过书的
曾有一次流云帮人代写家书,林安指点了他一两个字
那笔体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劲道,字如其人带着一股魄力
流云知道,那绝不是一般人家的孩子靠几年苦读就写得出来的
可那又如何?
至少林安是真的对自己好
且自己也早已不再指望些什么,又有什么好怀疑的?
看看在河边或许愿或嬉戏的大人孩子
不经意间,微风吹起一丝碎发抚上脸颊,痒痒的,直撩得人想要发笑
没有期望,也就不会有失望
现在的生活,每过一日,都是赚来的
一心一意的对他,一心一意的过着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
这样即使将来哪一日这幸福断了,也不会觉得遗憾
他始终留给自己一个全身而退的余地
这便是流云现在的生活
临近中秋,天气越发的秋高气爽起来,人也精神了许多
闲下来没事时,流云也会帮着远道来这里无法归家的人们写写家书
大鹏今儿个刚领了月钱,眼看这就到中秋,想着也有这么些日子没回过家了,便来这里托流云写封家书给家里的老娘跟弟弟妹妹们带回去,好歹能让老娘不在为弟弟的读书犯愁,也报个自己的平安,让家里放心
“公子,您就帮我写上,说我在这里日子过得很好,有饭吃有床睡,还赚了钱,随着信一块给娘送来了,娘要好好养着身体,弟弟妹妹还指望着娘呢。我这里不用担心,我自己照顾得了自己,娘不用担心。大概就写成这样。”
“嗯,我全写成白话,这样你家读书的弟弟也看得明白。”
流云看着他手里的几锭银子
“你就这么送过去?”
“对啊!”
“财不露白,你这更何况是白花花的银子交到那些驿官手上?”
“这?”经流云这么一提,大鹏也一愣,看着自己手上的银子,心想着这是自己一年攒下的,倘若真被谁这么拿去,自己怎么还能放心
“倒不如这样,你拿去钱庄里换成银票,我找个旧信封给你用,到时候换身破旧衣服送这信去驿馆,自然没人会注意到你这里夹带的银票。”
大鹏听了这话,越想越觉得可行,高兴地猛地一拍大腿
“公子说的是!还是公子有办法!我这就去换银票!公子您稍等我一会,我去去就回。”
流云点点头,去忽然发现今日射入窗子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
秋日的云彩飘得极快,但也不是这样的暗法
转手推开窗子,在正对着的墙上,坐着一个灰色布衣的男人,一双锐利的眼睛带着些深沉的意味正望着他
“我还真不知道林安这里何时多了这么一位妙人?”
流云一愣,这个人什么时候站到院子里的?自己居然全无察觉!
“诶呀,这不是路爷么!”大鹏赶忙迎上去“昨个老大还念叨呢,我这就去跟老大说您来了!”
这个被称作是路爷的人只是淡淡的看了他们一眼,而后摆出一副懒洋洋的表情
“我就在这等他。”
“那好。”
大鹏转了转眼睛,转身对着流云
“公子稍等一下,我先去跟老大打声招呼,稍后就换银票回来!”
“去吧!”
目送大鹏走后,流云转而打量了一下来者
一样是个高大的汉子,一头利落的短发,额角有一道十字的旧伤疤
听大鹏的语气应该是林安的朋友,那就应该是一路人了。
“在下流云,想必路爷此来是来找林安的,路爷不介意就请随意坐坐,在下去给您泡壶茶来。”
“不必”
这位路爷一扬手止住了他,一双眼睛目光不移的看着他
“我到从没见过你,那林安一副大老粗的模样,眼里居然容得下你这样的人,真是稀奇。”
“在下才来此处没有多久,所以路爷不识在下。”
至于后边的话,流云稍稍压了压心里的不悦,并未多说
可这位路爷反倒不打算收口
“瞧你一副细皮嫩肉的模样,不是他劫回来的哪家公子?怎的,家里交不起赎金留这儿当了压寨夫人?”
流云被他问得面上一窘,这人说话句句刺人,毫无情面,丝毫不怕得罪人
看人的眼神也让人十分为难,一副居高临下蔑视一切的态度
“我说,你不如跟了我如何?我可比他好多了。”
“路爷!你这么说话不觉得过分么!”怒极了一甩手,反倒被他一把抓住,流云待要发作,就听得身后一声大吼,赶紧加了力道甩了他的钳制
“老路!”
回头,林安一副痞样晃进门里
“你他妈倒底是来找老子,还是来找老子手下人麻烦的?”
“几个月没见,你他娘倒是人模狗样了不少,老子之前还担心你那一脸的大胡子会长虱子呢!”
两个人碰面,对着对方的肩窝就是一拳
“老子刮了胡子你他妈的不也来了?”
林安骂了一句,转身对着流云歉意的一笑
“这王八蛋是老子朋友,路凛风,也是干没本买卖的,嘴里没把门的,你别理他。”
流云舒了口气,点了点头
“没事,大鹏托我写的家书只写了一半,我回去写了。”
却不料那个路凛风还是不依不饶
“诶,别走啊,咱还想跟你讨了这美人回去做压寨夫人呢!”
流云进了屋听了这句,心里一凉立刻竖起耳朵听下去
只听得林安骂道“去你妈的,人家是男的,你他妈的色胆长歪了,打人家一个男人的主意!”
“老子拿凤美跟你换。”
‘凤美?’是个女人的名字
林安听了则继续开骂“你他妈的还是不是人,拿自己亲妹妹扯淡!”
“反正老子也留不住,要不是我逃得快,今儿个八成她就跟我过来了,我看她是认死你了,老子赔了个妹子,你他娘的就不能还我一个男人?”
几句话听的流云的心凉了半截,有女孩子,喜欢林安
“你妹妹爱嫁谁家谁去,老子供不起,从今往后你们也别打老子的牌。跟老子去正院,那边好多兄弟等着你呢。”
这话进的耳里,流云一顿,才稍稍安了下心,然后是紧随其来的一阵脚步声与路凛风的抱怨
“切,小气巴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