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织梦》苏焕

16、第十六章

　　第十六章

　　几日的腻味下来，流云也惯了这总赖着自己的家伙
　　只是他不想让林安一直这样下去，他知道自己的身份
　　林安如此待自己，可自己却不一定会得他那班兄弟的正眼
　　别人如何看自己他并不在乎，但至少不要让大家觉得林安颓废了便好
　　平日里自己也是除了这院子跟书房两点一线
　　两个丫头每日里按时过来串串门子，林安则是整日整日的赖在这里
　　流云虽然高兴，但却也知道不能一直这么下去
　　林安身上背负的东西远比自己要多
　　“行了，三叔家的儿子偷鸡摸狗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踹寡妇门扒绝户坟的事也是迟早的，但只要不在老子的地盘里犯事，老子这里不管，三叔家要是也不管，那就别人谁爱管谁管了，不用我废话了吧。”
　　“他妈的打坏个盘子你们夫妻俩也能吵上一个时辰，有这一个时辰去做活赚的钱，你们他妈的能买十个盘子，一天到晚的为的弄这些个破事吵来吵去到底烦不烦。”
　　“老爷子待见孩子宠着也是没错，孩子宠坏了就打回来，跟老爷子叫个什么劲，你小时候不是也这么过来的么！你当老子不知道，你他妈舍不得打孩子就跟老人家来劲，你能耐个什么！再让老子知道就打折你的腿！”
　　“行了，婊子无情戏子无义，老婆带着孩子跑了你不管，反倒是跟我这念叨着这个，你他妈真当我是闲的没事听你唠家常么？”
　　流云也从没想到，林安平时干得最多的事，居然就是这个。

　　“平日里东家长西家短都爱来找我们评理，真就邪了，有官府衙门不去，非要到我们这土匪窝里找道理。”
　　林安每天都被念叨到头晕脑胀，也难怪他回去就拼命睡觉
　　天天这么听这些个破事，任谁也会头痛
　　“土匪窝里居然是讲道理的地方，真不知道他们怎么想的！”
　　林安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他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干的又是没本的买卖
　　性子上自然也就随意了许多
　　本来在他的地盘里，他没抢过别人
　　自然也不许别人在自家地域上胡作非为
　　作为抢匪，周围人虽未受过掳掠，但却敬而远之也是正常的
　　一次带着兄弟们庆功吃喝的时候，随手拦了个逼良为娼的闲事，便开始了他的判官人生
　　四周围的邻居本以为他们是动不得抢匪窝子
　　当时日夜心神不宁打算搬家的也不在少数
　　自那件事之后，不仅没人搬走，四周围的邻居自那时起便拿他们当成了一方的土地爷
　　林安是个爽直脾气的人，说话虽直却不讨人厌，人虽是强盗但长相却不凶恶
　　相反的，高大俊朗的外表，一身强悍的阳刚之气，男人味极重的他是非常讨女人们喜欢的
　　几处青楼的姑娘见了是他，即使拼了不要打赏的缠头，也要甩下自己的客人去迎
　　更一些小商贩干脆开店之初就带着些银钱去结交，干脆讨个庇护
　　时间久了，几乎势力范围内的所有店面都成了他们庇护的对象
　　而每个月的庇护费，也是他们一笔不小的收入
　　有钱赚就给着，没钱也不强要
　　林安的一句‘都是讨生活，大家一样不容易。’可成了在四周为树立良好形象的招牌
　　庇护一方，再加上他林安爱管闲事的毛病
　　时间久了，这几条街上的住家反倒拿那里当成了衙门，凡是拿不准的，就去那里念叨几句
　　在知道这里的大致情况之后，流云发现自己已经适应了哭笑不得这种心情
　　本来一本正经的事，到了林安这里，都多少的带着些意外
　　也许是自己看事太过严肃，总是越想越坏
　　从不曾想事情也会有如此有趣的发展
　　就比如说现在自己居然兼职当起了教书先生这件事

　　几个年岁小的孩子，林安是不会带他们出去□□烧的
　　留在宅子里也只是简单的工作
　　林安干脆就把他们集结在一起，交给流云教他们念书识字
　　每日上午抽出空子来这里识得几个字，至少不能做睁眼瞎
　　有林安的死命令压着，几个孩子玩心再大也得乖乖的来这里念书识字
　　流云不是死板的人，教书讲学他还是很喜欢的
　　因为讨厌小时候一向死板严厉的先生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他教书自始至终都是鼓励与赞赏
　　无论是否与课本有关
　　只要是道理对的，说出来便会赞扬
　　道理不对或者不解的，他则会耐心讲解，绝不黑脸
　　本就姣好的容貌加上和蔼的脾气与耐心
　　孩子们也是很喜欢这个先生
　　念书识字很是积极勤奋

　　林安见他教书教得很是得心应手，也忍不住手痒想来掺和一下
　　可才刚念道‘以德报怨’这个词，林安非但没有解释，反倒自己啪的把书一扔
　　“什么他妈的以德报怨，老子奉行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就是人家给我一刀，我就杀他全家，这就是老子的道理！”
　　孩子们这是第一次见到他们平日里最为和蔼的先生在老大身后拉下了脸
　　“原以为你懂些文字讲的还能好些。”
　　咬牙切齿的看着翘着二郎腿传播土匪意识的林安
　　“没想到你讲起来，简直比误人子弟还可恶！”
　　林安挠挠头“我说的是现实的道理，你这样教出的孩子出去会吃亏的。”
　　流云瞪了他一眼“那你说怎么教？”
　　“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流云挑了挑眉，心想着你这没遛的师傅教导出来的徒弟也许心思会更灵活，便没再拦他
　　“臭小子们，以德报怨是要对你们自己觉得值得的人，如果你欠了谁人情，人家对你不好只当还了他便是，这是以德报怨。如果你跟这人没多大关系你又不待见他，那他装孙子时不必留面子，只当自己是爷爷去抽丫的便是了，这就是以牙还牙，懂了不！”
　　“老大这么说，倒也是这么回事。”

　　入秋天气渐冷，树叶也渐有拥抱大地的趋势，一派凄清之意尽显
　　萧宅的无为院里虽然没了主人，却已经早早的笼上了炉火
　　萧弘铭每日都会来流云的书房里小坐上一会
　　虽然每次都会越发的心情沉重，但如果不来，心里就会有种被掏空的感觉
　　但是每日里都来这里坐着也不是办法
　　没有了那淡淡的檀香气的萦绕，心里总是被挖了一块似的不足
　　想到檀香，便传来青鸾
　　“流云把那尊佛像供到寺里祈福里了？”
　　“回主子，是的，公子特地请主事的大师帮忙每日里供奉着。”
　　“快到大节了，过几日无事，我就去看看吧。”
　　青鸾听了一愣，有些不可置信的问道
　　“主子要亲自去？”
　　萧弘铭点头
　　这几日公子不在了，主子反倒愈发的爱来这里
　　人不在了才想起来我们公子的好么？
　　即使如此，青鸾也是高兴的
　　难以想象，平日里萧弘铭待着宅子里的人仿佛是放归林子的宠物，任其自生自灭
　　即使是数年前流云命悬一线时，也未见他如此在意过
　　“这，小的这就去安排，公子要是知道，一定会高兴的！”

　　数日后的榆林禅寺
　　许久未见的车马又一次停到了山门前
　　然而车里的主人却不是那个始终温润微笑的男子
　　萧弘铭一袭素衣，带着一身拒人千里之外清冷之气的踏进门里
　　“这位便是萧大人吧！”
　　萧弘铭眉尾一挑，看着缓缓近前的一个身影
　　“在下并未自报名讳。”
　　一个僧人从一侧的门里走出来，行了一个礼
　　“贫僧法号慧明。”
　　“敢问大师何以识得在下？”
　　慧明从容的稍稍垂眼
　　“看您步履沉稳，并非奔我寺正殿而去的样子，且那日里听人传话说您要过来，贫僧便猜是您了。”
　　这是个有意思的和尚，萧弘铭从未在意过出家人，只当他们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却不想他们猜测人心的能力居然完全在意料之外
　　“大师慧眼，在下斗胆再问大师，可也猜到在下是为何而来？”
　　慧明淡淡一辑“这---大人不妨先走一步，再踏一步如何？”
　　萧弘铭一顿，便是一笑
　　“大师所言极是，这饭也是要一口一口吃的。”
　　“大人这边请。”

　　随着慧明在诺大的寺院里转了几转，终于到了一处看来不甚起眼的佛堂
　　萧弘铭放眼望去，那主位上供奉的，正是那尊佛像
　　一个小沙弥正在毕恭毕敬的摆着供奉，另一个则在点着香
　　“想必大人也是无意上香的，看他上香便好。”
　　萧弘铭点头，心想着这个慧明到底是何许人也看人直看到心，转眼见一个小沙弥已经摆完了供奉
　　“见过大人，小僧戒行。”
　　“见过小师傅。”
　　“小僧奉师长之命，每日于此供奉，为萧老夫人与大人祈福。”
　　“什么？”
　　接下来那小沙弥又说了什么，萧弘铭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为老夫人跟我，祈福？
　　不是说他要还寺里一个人情么？为什么不是用他的名字？
　　为什么不是用他自己的名义供奉的！
　　为什么是我？跟老夫人？

　　萧弘铭绷着表情，强压住心里的那份意外感
　　自一侧开口道慧明
　　“师傅叫人为流云公子求了一签，签文已解。”
　　这一言之后，萧弘铭的表情彻底崩溃的一塌糊涂
　　禁不住向前迈出一步，略有些急切地问道
　　“敢问大师对签文所作何解？”
　　慧明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了看那尊玉佛
　　“流云公子是方外之人，自然吉人自有天相，俗世之人与之心意无解也乃常事，大人不必过于挂心于此。”
　　“那大师的意思是，他还活着？”
　　“签文所解只言流云公子此间身处祥和之地，这是仅限于对其自身而言，至于这祥和之地于俗世之人来说是生是死，贫僧也不好论断。”
　　是生是死，流云所以为的祥和之地，他竟然一时不知该是哪里。
　　可流云却能一眼看出他想要什么
　　这便是时至今日自己如此作为的原因么？
　　真真可笑之极
　　回去的路上，萧弘铭只是淡淡的看着沿途的风景
　　他一万个放心
　　什么祥和之地！
　　如果是死那便罢了
　　如果是生，那就必会有再见的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