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话别》盈缺

5、处心之会

　　待众人散去，已是凌晨时分，天边拂晓，可此时是各有各的心思，再无人可入睡了。
　　张老爷眉头紧锁，是化不尽的担忧，独女张静姝性格如此火爆冲动，睿亲王若果真来了，那样的人物，且不说他的怪癖残暴的个性和他的王爷身份，就是一个普通高官，又有谁能忍受？
　　张夫人心里七上八下，今夜的丈夫格外奇怪，与他相处几十于载，从未见过他对静姝发过脾气，也从未见过丈夫如此的不安。
　　琴儿陪着小姐回房，神却早就飞到不知哪里去了，刚刚那个又矮又肥又挫的是文公子？不，是新姑爷？不对，新姑爷就是文公子，那么，那位温文尔雅的俊俏男子又是何人？那个自己处心积虑接近的公子又是何人？
　　“琴儿。”冷冷的一句，将琴儿从乱入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可小姐这一声降到最低点的语气又是让琴儿不禁打了个冷颤，对啊，见到自己未来的夫婿这般模样，不说这个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张家大小姐，就是自己也该想找个石头撞死了。
　　小姐想必又是要拿自己撒气了，硬着头皮回了一句，“是，小……小姐。”
　　“你说，他有没有看到我。”
　　琴儿心头又是一个激灵，明知故问，又何必为难我呢……
　　“许是，看见了的吧……”
　　杏仁眼顿时放大，发出让人诡异的光芒，比这夜色还阴森——“啊！”
　　双手紧紧地抓住琴儿的肩头，力气之大，让琴儿痛的皱起眉来，“小姐，小姐，你冷静一点哪！”
　　“你叫我怎么冷静！”一脸的惊恐只让人觉得小姐真是疯了，扭曲的五官，不寒而栗……
　　“我披头散发，双目无光，穿成这个鬼样子，昶哥哥看见了！他看见了！他会不会不要我了？不，他肯定不要了，他会悔婚的！对，他一定会悔婚的！你叫我怎么冷静！”
　　突然，一片寂静，许久。
　　当琴儿终于理会了她话中之意，呆滞地从嗓子眼里蹦出一个字，“哈？”

　　阿千随着下人们一同回到了下人房，当然，一进屋大家都点着了灯火，四嘴八舌地议论起来，不少人在那咒骂睿亲王把他们从半夜里拉起来本人却无影无踪，也有人在那说道最后的好戏，原来那个矮胖子才是文浩昶，那个长得温雅如玉的临风才子是随他同来的表兄，便是当今皇帝最信赖的首辅大臣玉承鸿的次子玉瓒，与文浩昶同称为“才文鬼玉”中的鬼玉。这次张大小姐是认栽了，叫她平日里嚣张跋扈，这下报应不就来了，众人调笑道。
　　阿千一人默默地在床角叠着被褥，面上毫不在意他们的议论，抓着被子的手却紧了紧，如此看来，这几年待在张府里的平淡的生活不长了，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她却不知，等待自己的又是怎样的牢笼，是否会有当年的可怕。

　　本就没睡，清晨在众人的期盼下来了。整个扬州城也苏醒了。
　　商市街道上满目的小铺，琳琅的商品，包子铺的蒸笼盖一打开，白色的热气便氤氲，飘飘洒洒的融化在暖阳里，隔壁的字画整齐的铺开，阳光直直地射在水墨上，亮的刺眼。路上行人如川，迎着叫卖声，扬州城，日复一日地，苏醒了。
　　仙来居二楼雅座上，懒洋洋的照着三月的初阳，眯着眼，品着香茗，瞧着路上来往行人，各色小店，还真有种与民同乐的错觉。
　　隐约听到上楼的脚步声，只有一人，缓缓行至身旁，如玉响之音，“扬州，如何？”
　　“名不虚传。”
　　“与京都想比，如何？”
　　“相差甚远。”
　　一片寂静。
　　轻轻放下碧青的玉杯，与木桌相碰如清泉流淌之脆，指尖轻擦杯沿，指尖仿佛与白玉杯融为一体，“京都与之并提，相差甚远。”
　　狡黠的眼看着楼下的来与去，眸子里是如黑暗深渊般的凝重压抑，被茶水浸湿的嘴角却是弯着的，若有若无的哂笑，眼神忽然定格在一个独自默默走着的女子身上，女子穿着再也普通不过的布衣，本该就这样淹没在人潮之中，无声无息，可观察到她的面容，却是似曾相识？
　　身旁的男子似是感觉到了什么，温和的嗓音又再次想起，“需要我去试探那女子么？”
　　缓缓地闭上眼享受这阳光，沉默代替了回答。

　　扬州西街的一家首饰铺上摆满了玲珑的首饰，白银垂心的凤簪，赤金的如意钗还有各色的手镯引得不少女子驻足观看挑选，店家老板是一个微上年岁的妇人，满面春风的为姑娘们介绍自己卖的首饰，不亦乐乎。
　　忽见不远处走来一位绝世公子，身着的浅色蓝锻锦衣随着三月初春之风微拂，羊脂玉簪将青丝轻挽，面色更是如玉温润，眸光似晨，手执碧色骨扇，这男子，动人心魂。
　　还有哪个女子在注意听妇人的介绍，挑选精美的饰品？神儿全被那男子夺了去。
　　妇人见状，脑中灵光一现，对着那位公子笑道：“这位公子不如也来挑选一件，送给意中人吧！”
　　姑娘们还未有所反应，男子已经走至首饰铺前，果真开始细细挑选起来，片刻，就拿起一个云鬓花颜金步摇 ，并柔声问道，“这个多少钱？”
　　眼见男子已在为意中人挑选首饰，女子们多少都面露失望之色，开始挑选自己中意的饰品了。
　　夫人一笑：“公子真是好眼光，这个步摇本店只有一件，公子若是看中了，就便宜算给公子四十两吧。”
　　“如此多谢。”
　　付完账后便转身离去，拿着步摇在手中观品，刚走几步，却不料撞着一人，手一滑，那镶着花的金步摇就摔落在地，步摇上的花饰经这一摔，也脱落了，好好一个步摇，硬是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男子却似是丝毫不在意那步摇，即刻关心地问道：“姑娘没伤着吧？实在抱歉。”
　　被撞得女子什么也没说，低着头，面无表情，随后沉默地摇了摇头，转身便走。
　　男子有些急了，慌忙之下直接抓住女子的手腕，“姑娘当真没事？”
　　忽然感觉自己抓着的手竟是在轻轻颤着，神色有些奇怪地望去，却见她的手背上有一道鲜红的血口子，正直直地冒着血，顺着手指留下来，“姑娘，你……”
　　细看，在那血口子下还有浅浅的伤痕，原是本就受伤刚好的手背，经过刚刚，步摇又将她划伤了。
　　男子随即对着首饰铺前的姑娘说道：“请借姑娘方帕一用。”
　　那姑娘立刻取下腰间的手帕，男子接过便直接给抓着的手包了起来。
　　女子有些瑟瑟地想要缩回手，可那双手却是十分有力，无法挣脱，缓缓抬起头，正对上那人低垂的眼眸，如遇寒冬之煦阳，枯秋之繁花，温润，如暖玉。
　　记忆仿佛回到那年的初春三月，也有一个这般如玉的男子，温柔甚水，执起她的手，给了她一个以为可以一生相随的错觉，让她从此万劫不复。
　　手刚包扎完，男子抬眸，“好了，我再带姑娘去医馆看大……”
　　话语戛然而止，却见女子眼眸里，不似方才无喜无悲，而，哀如残阳，伤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