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话别》盈缺

4、惊愕众人

　　已是深夜，三月，风却如腊八寒彻，冷的削骨，张家大院的一个普通下人房里，众人都已熟睡，平稳的呼吸声于此黑夜中却显得如此安静，所有窗户都紧闭着将黑暗寒冷阻隔在外，唯有一扇窗半掩着，皎月的茫色飘散进来，幽幽的浮在窗前静坐的女子身上，女子的眸色如皎，却是冷，唇色都仿佛是蒙着一层寒霜，但她却仿佛感觉不到刺骨的寒夜的侵袭，凝神地呆望着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缅怀什么。
　　起身，却没抖落掉一身的霜色，苍白的手轻掩住窗，屋内只有黑暗。
　　——“吱呀。”
　　门缓缓地打开，再缓缓地掩起。走至某个墙角，一株新开的瘦弱的小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你早来这世上，便受这彻寒之苦，可你若如寻常之物，待春暖之时而至，却只如常物，不得受人垂怜。一只缠着纱布的手缓缓地伸向那株小草，似是犹豫片刻，终是将它从墙角扯出，连根而起。

　　“嘭——嘭——嘭”
　　“嘭——嘭——嘭”
　　嘈杂的敲锣声突然响起，“起身啦！起身啦！”
　　“嘭——嘭——嘭”，“嘭——嘭——嘭”
　　不一会功夫，整个张家已是灯火通明，下人们都利索地赶来张家大门处，心里尽是埋怨，却还是乖乖的站成两道，张老爷不一会就携着张夫人从内堂走出来，穿着打扮竟还易于平常，张老爷还挂了在做大寿时才挂在腰间的赤金琉璃玉带，张夫人就更夸张了，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涂粉抹脂不说，头发上了发油梳成了抛家髻，配以三翅莺羽珠钗，就是平常去会见其他官宦达贵夫人，也不见曾如此打扮精细，看着张夫人身后披着的乌云豹氅衣，那不是夫人特意订做，准备在小姐出嫁的那天穿的么？
　　张老爷一直瞧着敞开的大门处，平日里沉稳老练的脸上竟露出焦急的神色，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忽然想到什么，环视四周，对着黄管家说道：“你去叫小姐就呆在房里，不准给我出来惹事，今晚这件事非比寻常，千万别让她出来闯闹！”
　　“为什么！”
　　还没等黄管事回答，不远处就传来一声让张老爷头痛欲裂的声音。
　　张静姝已径直走到她爹娘的面前，又道：“到底什么事，整个张府的人都得出来，就让我呆在房间里！”
　　“你……”张老爷刚想说些什么，见到女儿的模样，头愈发的疼了。
　　张静姝的头发就那样散落着，只批了一件雪絮绛纱披风，脸色显得更为苍白，没有涂上唇脂，与如泼墨的发丝一衬，杏仁眼里因未睡足而有些飘忽，在冷风呼啸的深夜看到这样的女子，不是鬼魅又是何物？
　　“好歹你也是大家闺秀，竟打扮成这样就出了房门！待会若被睿亲王看见，成何体统！”
　　“睿亲王！”
　　听到这样的字眼，瞳孔顿时放大，讶异的神色不仅表现在张静姝也表现在在场其他人的脸上。
　　睿亲王，当今天子武赫帝的同胞弟弟，传闻性格孤僻，做事阴狠手辣，民间有传言，若睿亲王即位，便是古纣再现。听说在帝都，没人敢主动与之结交，因为他做事向来不分亲疏，不顾旧情，在他亲弑太傅刘琰忠之前，还有很多人疑笑传言“不至如此”，可发生那件事之后，便无人再有疑议了。
　　众人讶异片刻，此等人物何以来扬州？又何以来张家？
　　“哎呀~张老弟久等啦！”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令众人屏息。就连平日里跋扈的张静姝也不禁凝神盯着门外，灯火通明的大院里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朱红的大门外渐有火光，隐约可见一行人的身影，逐渐清晰，待看清来人，众人又不禁唏嘘一声，竟是扬州知府朱秉璋朱大人，本就圆胖的面庞被灯火衬的更是红光满面。
　　“哦，朱大人。”张老爷恭敬地双手作揖，而后看看朱大人身后，除了一些小厮，再无他人。
　　朱秉璋见张老爷面露疑色，有些抱歉地说道：“张老爷，真是对不住，本官接到消息说是睿亲王会于今夜抵达，怎料……”
　　“大人不必介怀，许是王爷在路途上有些事情耽搁了。”
　　见张老爷已经在为自己找台阶，朱秉璋也就顺势下了：“对呀，京都离扬州本就有些距离。”
　　“只是，不知睿亲王此次千里迢迢的来这扬州城，是所为何事？我也好做些相应的准备。”
　　世人皆知睿亲王的心思总是异于常人，而也绝非等闲之辈，来这扬州城，早些时日一点消息都没有，人来了，到是大张旗鼓，让向来处事冷静的朱秉璋也乱了手脚，为最好的接待这王爷，还特意在最短的时间吩咐扬州首富张老爷来负责接待，安排王爷入住张府，这扬州最显贵辉煌的府邸，做好一切准备，又说人还未到？
　　“这个，睿亲王已经派人先行来讲明了，说是听闻‘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一说法许久，特来亲品。”朱大人缩了缩脖子，许是受了些凉。
　　张老爷见状，立即道：“夜已深，王爷既还没到，大人也早些回府歇息吧。”
　　“如此，那本官先告辞了。”
　　“大人，请。黄管家，送大人。”
　　众人见知府大人走远，皆面露疲惫之态，当然，心中对这睿亲王的愤慨之气还是藏在心里了。
　　“这王爷，不是明摆着在耍人吗！”总算是张大小姐道出众人心中所想。
　　“你这丫头！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你还不懂吗！”突然的发作让所有人惊愕，从未对小姐发过脾气的张老爷此时竟严厉万分，语气异常凛冽，眼里的神色是张静姝从未见过的，一种非常态的严肃，还有不安……
　　看着爹的神色，张静姝不知为何，心里也忐忑起来，平日里无论爹说什么都会顶撞的她此时如鲠在喉，一点声响也发不出来。
　　父女两对视着，在压抑的氛围下，下人们也只敢呆望着，就连一旁的张夫人见着这样的丈夫也不敢多言。
　　“请问。”平平的言语终于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只听那声音继续说道，“不知发生何事？众人都集聚在此？”
　　张静姝清晰地观察到，爹紧皱的眉头缓缓地松了下来，将头别了过去，露出耳鬓的花白，在黑夜里如此刺眼。
　　“文贤侄，吵着你了。”语气关怀备至。
　　文……张静姝的心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猛地跳了起来。
　　当然，方才一直站在下人堆里的琴儿的眸子也变亮了几分。
　　集聚的下人们闻言，皆知是未来的姑爷来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文公子也渐渐地出现在大家的眼中。
　　头戴的羊脂玉冠在月色下发出圆润的光泽，身袭藕荷色纱衫偏襟直裰，简单地套着靓蓝色绫锻袍子，儒雅之气弥散在眉宇之间，只是……
　　为何系在腰间的玉带给人如此肿胀而欲崩开之感？其高度又为何只似二六孩童一般……精悍，面容怎么也似浮肿不少？拥有这平淡无奇的五官的又是何人？
　　许是看错人了，再环顾四周欲找寻文公子，那玉树临风的翩翩才子。
　　只见张老爷走至那人面前，再道：“今晚有些要事，惊扰了文贤侄，还望莫怪。”
　　而那人浮肿的嘴角微微一笑：“哪里，晚辈只是前来看看张伯是否需要晚辈相助。”
　　“文贤侄有心啦。”两人寒暄间。
　　那人无意中瞟过面露惊色的众人，还有，面露惊色的张静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