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话别》盈缺

21、为夫为父

　　牢中，还是阴暗潮湿，发霉的气味充斥着每个人的鼻腔，比起张府里的惬意舒适，自然是没有人可以安然入睡了。再加上还担忧这扣在头上的罪名，想着家里的老小，谁可以睡下去呢？
　　张静姝更是如入定了一般，自张老爷被带走之后，她就一直呆呆地望着牢房外，眼睛无神空旷，手紧紧得抓着柱子，站着一动也不动，脸上更是没有丝毫的表情。
　　琴儿昏昏沉沉得睁开眼，见着的就是小姐的这副模样，那个背影，是从未有过的寂寥。
　　铁窗外射进的月光也仿佛在发出诡异的哂笑，阴冷埋伏在这个静谧却无法平静的牢房。
　　琴儿最后还是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待醒来之时，铁窗外射进的已是明媚的阳光了，回过头，张静姝还是一动不动地站着，仿佛一直在等待什么。
　　最后，张老爷还是没有回来。
　　待射进牢房内的光束越来越亮，或是已到了晌午。
　　牢房外突然想起脚步之声，众人都立刻站起身来，挤到牢门上，一双双眼睛里期盼的，都是能见到自家老爷的身影。
　　可走进来的只有两个狱卒，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张静姝已经听不清楚了，耳边似有万千飞虫鸣叫，脑子发紧地生疼。
　　然后，就是看见身边人们的嚎啕大哭，悲恸地眼泪，只是不知，是为张老爷呢，还是为了未来荆棘的自己呢？
　　她只看到周遭一切都变得嘈杂纷乱，混沌模糊。
　　最后，她看到的是突然暗下去的世界。

　　朱承琇回到了府内，一脸的晦气之样，脸上的横肉随着他的屁股挨上椅子而一抖，厉声说道：“这个张世行，真是不禁打，竟然就这样……哼！都死了，还是不肯承认！”
　　身旁站着的是朱秉璋，神色有些复杂，想想张世行就这么死了也是可惜，话说他毒害王爷当然是不可能，可是谁叫他运气不好呢，现下，是本家的表兄在审理此案，张世行又与表兄结下了梁子，这是张家撞刀口上了啊。
　　平日里这个做了八府巡按的表哥就一直嫌弃朱秉璋做事不够麻利，胆子不够大，一直不肯多多提携自己，所以这么多年过去了，仍然是一个小小知府……
　　想到这，朱秉璋把心一横，“大人是希望张家定罪？”
　　“这是当然！当初那张世行是怎么给本官难堪！”朱承琇提起这儿就是气，本以为对张世行那把老骨头稍稍施点刑，就会乖乖招了，哪知审了一晚上，各种刑具都用变了，还是不肯招，最后竟开始破口大骂起来，一怒之下，朱承琇更是加重了用刑，哪知就这样一命呜呼了。
　　“大人，何必一定要让张家定罪呢？”朱秉璋脸上闪现阴险的笑容，和一脸的谦卑恭敬样交错，脸便皱成橘子皮。
　　“你这是什么意思？”朱承琇狐疑问道。
　　“大人置气张家，不就是因为张家小姐么？”朱秉璋顿了顿，满是褶子的眼角眯成缝儿，“如今，张老爷也去了，唯一能让张家脱罪的便是她，而张家的资产以后当然也是这个独女的……”
　　朱承琇听到这里，已是听出了个大概，嘴即刻咧开了，世人常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可那得看吃不吃得下，心中的想法一旦谋生，便无法阻止。

　　牢中，众人的啼哭之声从未停歇，如今，张家的顶梁柱也已垮了，还有谁可以救下这上上下下三十几条人命？
　　张静姝仍是站在牢门边上，双手紧紧地抓住门柱，眼神还是空空地望着，还在等着，可是她的眼里在此刻却是看不清任何一样东西，听不见任何一种声音。
　　爹以前经常骗她，每次出门都说说过不了几天就会回来。可是，哪次不是去半年甚至更久？娘经常同自己说，爹爹一人出去打拼养家糊口，非常辛苦，应该要多多体谅他。
　　于是，她与娘一齐等着，从春到秋，从雨到晴。
　　后来，娘生病了，一病就是好几个月。
　　爹那次出行，正是娘刚刚感觉身体不舒服的时候，张静姝很想和爹说，娘身体不好，能不能不要走留下来陪她们，可是娘却请求自己不要这样做，别让爹出门在外还要担心，张静姝听了娘的话。可那次，便是爹和娘的永别……
　　她看到爹回来之后哭得很伤心，当时她心里想的是，现在伤心有用么？能换回你辜负的娘的这十几年么？
　　可是娘的遗言却是如果他很伤心的话，要站在他的身侧支持他，不要让他难过伤心。
　　所以她去了，却想不出任何的言语安慰，她心里其实全是责备，对爹对她们的不管不顾的责备。
　　于是，就说了娘常说的一句话，“您也是为了我们。”
　　这是娘对你说的，你知道吗？
　　嚣张跋扈，刁蛮任性，惹事生非，有一个这么不省心的女儿，你还会放心天天出远门么？
　　后来爹的确少出远门了，因为张家的产业越来越大，爹也将娘的坟墓好好修葺了一番，也许这样会减少自己的愧疚。
　　怎么可能？人死后，就是什么也没有了，坟墓修得再辉煌，那也是坟墓啊，坟墓不会从冰冷变得温热。
　　又一个张夫人终于还是娶进门了，张静姝没有反对。
　　为什么呢？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也许是看到爹老了，希望有一个人可以帮他分担，或许，让娘安心？
　　现在，爹去陪着娘了。
　　兜兜转转，爹对娘那句“几日就回来”终是实现了，虽然，这个诺言拖欠了十几年，但是，娘不会怪爹的，一定不会。
　　可是，对自己的承诺呢？
　　爹的一生都为了张家，如今，临走之时却又抛弃了整个张家，那么，你一辈子对我们母女的亏欠又算什么？真是可笑……

　　“大人！大人！大事不好了！”一个士兵突然冲进朱承琇府内的大厅，几乎是连跑带摔地奔了进来。
　　此时朱承琇正在悠闲地品着茶，观赏着从满春园请来的舞姬的绰约身姿，细柳的腰身如水蛇一般灵活地扭动，目盼娇媚，露出白嫩细腻的胳臂让人移不开眼光，精致的锁骨若有若无的飘散出醉人的香气。
　　士兵跑进来见着满屋的异样“风光”，忍不住直吞口水，眼睛一刻都不愿意眨眨。
　　朱承琇却是被这手忙脚乱的士兵搅了兴致，“急什么！”
　　“大……大人……”这才想起还有大事要禀告，“大人，张家毒害睿亲王爷的这件事情已经传到了皇上的耳里，京都的首辅玉承鸿大人上奏，请求由吏部的左都大人接手调查此案，现下，那左都大人正快马加鞭的往扬州赶呢！”
　　“什么！”朱承琇手中的银杯突然跌落在地，风尘醉绕的琵琶声骤停，舞姬们都有些惊慌的停了下来。
　　不成，若是由那个左都接手这个案子，那么自己的如意算盘可都白打了……玉承鸿那个老东西，突然想起那两个极力帮助张家的男子，听说那文浩昶还是张静姝未来的夫婿，可恶至极，他们还真是阴魂不散，既然如此，就别怪本官不留情面了！

　　又到了深夜，在牢中已是第四个夜晚了……
　　第一个夜晚，月光还没有这么皎亮，昶哥哥出去了；
　　第二个夜晚，月光有些阴森凉瑟，爹被带出去审问；
　　第三个夜晚，不知道月光是如何的，只知道爹还没有回来；
　　今夜，月光消失了……
　　“小姐，你先歇息一会吧，你已经这么久没阖过眼了。”琴儿细细说道，小姐现在已经和往日有很大的不同，在得知老爷的死讯，小姐竟然没有流下一滴泪如，也没有显示出任何悲伤的表情，她只是一直望着牢房，好似还会有谁出现在那里。
　　“好。”出乎意料的，张静姝缓缓地走到墙边，慢慢的坐下，着地闭起眼开始休息，好像一切在正常不过。
　　牢中恢复了一片安静，哭过了，喊过了，也就累了，剩下的，就只是等待，等待奇迹，或是等待死亡。
　　也不知深夜几时，牢中又突然回响起了脚步声。
　　再没有人像之前几次那样连忙站起身挤到牢门处伸出头向外探，只是休息时被打扰而皱皱眉，继续不在意的睡觉。
　　那么一句话却还是让众人睁开了眼——
　　“张静姝，大人要审问。”
　　一个原本平静的海阔天空突然打下一道惊雷，从此便是雨季。
　　窝在墙角的张静姝睁开眼，站起了身。
　　“小……小姐……”琴儿有些语塞，眼中有些惶恐。
　　张静姝低下头看着她，“如果，你们因张家而死，就怨恨我吧。”
　　语毕，狱卒打开了门，张静姝随着他们走了，原来，她等得是自己。

　　狱卒却并没有把她带到什么恐怖阴森的审讯室，而是一个房间，没有冰冷尖锐的刑具，没有熊熊燃烧的炭火，房间里的烛光比月光更加温暖，可是，却照不暖她的心的。
　　慢慢地推开了门，是朱承琇，坐在木几旁倒着茶，木几的另一半是空着的。
　　“我还以为大人要如何严格的审问呢。”
　　“呵呵。”朱承琇听见来人的声音，放下手中的紫壶，“来，坐这儿。”
　　张静姝径直走近，坐了下来，“大人有什么想问的？”
　　“呵呵。”朱承琇的笑声很是刺耳。
　　“张小姐可知张家一共多少口人？”
　　“三十三口。”回答地很是流利，顿了顿，又改口道，“不，现在是三十二口了。”
　　朱承琇面上一僵，但随即又恢复了，“那张小姐可曾想过若是张家被判罪了，这三十……二口人会如何？”
　　“死。”一个字，简单明了，张静姝的脸上平静万分，“所以，大人以张家三十二条人命威胁静姝，是为了什么？”
　　“哈哈哈哈！”朱承琇突然大笑了起来，张静姝看着眼前的人笑了很久，也忍耐着心中的杀意很久……
　　忽然，那笑声戛然而止，那双手突然揽过张静姝的腰，肥腻的脸近在咫尺，眼里的□□之意让她恶心——
　　“本官为的，当然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