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以话别》盈缺

18、为生之离

　　阿千为自己把脉的时候，好几次都没摸到脉搏上，眼神一直不知不觉的瞧着缠在自己手上的紫色布条，觉得这个东西真是越来越碍眼……可是也不能硬把它拆下来，不然手可能是真的要废了。
　　最后终于是摸到了脉门，脉象阻塞无律，再加上心绞痛之症，果然是回香，燕氏国皇廷中的秘药，看来下毒的真的是那些黑衣杀手……他们原本想要害的是，抬起眼眸看着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的那人。
　　虽是闭着眼，但他浑身散发出来的一股阴郁之感完全没有消失，肤色白的好似一直在漂浮出寒气，高挺的鼻梁和紧闭的浅色双唇总是让人觉得冷冽。倏地，那双眸子睁开，直勾勾地盯着一直在打量自己的阿千，“别妄想可以逃走，刘二婶还在本王手里。”
　　对上那个如死潭一般的眸子半晌，阿千最终还是面无表情的移开了眼光，“解我身上的毒，需要绛珠草。”有些艰难地起身，“我出去找。”
　　身子果然还是有些软弱无力，用手肘撑着岩壁，这才能迈开一个步子，那群人真是狠毒，药量加地如此之大，如果真是离恪中了这毒，可能他根本就没有机会那般嚣张的在自己面前审问了。所幸阿千以前就中过此毒，所以现在只是浑身无力，时而疼痛这么简单，只是，再不解毒的话，无论身体里有多强的药性，都要必死无疑了。
　　“站住。”低沉的嗓音后便是离恪缓缓起身的声响，“你现在形同废人，出去的话就是找死。”
　　阿千转过头，额上因身体强迫用力而渗出了些虚汗，脸色也有些发白，阿千自知，这是那股刀刮之痛又要来临的病兆，“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王爷替我找了。”
　　“哼，”离恪嘴角微提，“不可能。不如这样，你先将兵力图的下落告知于本王，然后再出去找解药？”
　　“哼，”阿千学着他的样，嘴角一提，“不可能。”语毕，继续自顾自得洞外走去。
　　可是，每走一步，就觉心口仿若被剜了一刀，额上的汗就多了一分，双腿也开始难以控制地开始打抖，只得把全身重量倚在岩壁上，阿千咬牙，偏偏这个时候又发作……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只能是那人的。
　　离恪走到阿千的身旁，并没有看她，而是用威胁的语气冷冷道，“如果我回来后发现你逃了，刘二婶也命不久矣。”说罢，径直地朝门外走去。
　　阿千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那些杀手一时半会还找不到这个山洞，如果此次离恪出去被他们发现而被杀死，凭借自己对附近的熟悉程度，有半成的机会可以逃走，再次销声匿迹，谁也找不到……

　　另一头朱承琇正在自己的府里喜滋滋地回味今天一早干得“好事”，真是大快人心，就是可惜了张静姝那个小娘子也在那牢里，若是有机会能好好享用一番，定是非常美味……
　　正是想得兴奋之处，一个下人突然在门外叫了起来，“大人，扬州知府朱秉璋求见。”
　　“表弟来这做什么？”朱承琇喃喃自语，正是遐想到精彩之处就这般被打扰，心里有些恼怒，“传上来吧。”倒要看看那个贪生怕事的表弟要来干什么。
　　朱秉璋匆匆忙忙地赶进屋里，见了朱承琇连个礼也没行，便焦急地说道：“听说大人把张府的人都给抓起来了，还抓了两个书生打扮的公子？”
　　一提这事，朱承琇心里就痛快，刚刚对表弟无礼的不满也是被冲得烟消云散，装势地捋捋袖子，“是又如何？”
　　“哎哟！坏了，坏了！”朱秉璋更是急了。
　　“什么坏了！张家试图谋害王爷，这是最该如此！我已经上报皇上了，哼，张府，就等着变成死府吧！”
　　“哎呀！”朱秉璋已是急得直跺脚，“大人处置张家这是名正言顺，可是那两个公子可是万万不可得罪啊！”
　　“什么话！”朱承琇气得站起身来，身上的肉也随之一震，“本官堂堂八府巡按，还需忌讳那两个儒生不成！”
　　“可是那也得看是哪个儒生啊！那个玉瓒可是首辅玉承鸿的儿子，文浩昶是其表弟，且不论这个，这两人在京都合称为‘才文鬼玉’，是现下那群在翰苑读书的各个高官子嗣们的领首，若是把他们抓起来，大人可是得罪了所有朝廷的……”
　　“来人哪！”朱承琇听到前半段心里就已经开始发虚了，哪还敢听完，即刻叫道，“快派人把他们放出去！”

　　扬州牢狱里此刻是每间牢房都挤满了人，大部分的脸上都是挂着忧容，只道在张府找个差事赚得多，谁料张府竟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家里的老婆孩子可怎么办呐！
　　唯一比较亢奋的便是张静姝，从进来为止，她便一直靠在牢门上，双手紧紧地抓着两根木柱子，嘴里从没停过：“来人啊！把我们放出去！狗官！放我们出去！”从未歇息。
　　琴儿站在小姐后面，面色有些苍白惊慌，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她还不想死啊！谋害睿亲王，那是多大的罪，被判下来，一定会满门抄斩，这样的话……
　　张老爷静静地坐在地上，看着女儿的身影，如今张家是大难临头了，枉自己辛苦打拼这么多年，竟是落了个囚于牢狱的结局，真是可笑！自己年以半百，丢了老命没关系，可怜自己的女儿正值风华，再加上张家上上下下三十几口人命，还有在家苦苦等着他们回去的老母妻儿，上辈子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啊！
　　突然，狱中的廊道走进来两个狱卒，带来一句话——“方盒里的粉末已经证实是砒霜”，然后就留下绝望的众人，径直朝最里间关着文浩昶和玉瓒的牢中走去，不一会就看到他们俩跟着狱卒出来了，众人见状，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皆是开始大喊：“文公子，救救我们呐！”
　　很明显，文浩昶眼中是掩着怒气的，待走到关押着张静姝的牢房，脚步停了下来，回首，眸色已是温柔如水，“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你们出去的。”
　　张静姝看着他，也停止了蛮横的叫喊，微微得点了点头，“恩。”
　　文浩昶脸上闪过一个苦涩的笑，便转身随着狱卒继续往前。
　　谁料，张静姝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又随即大喊一声——
　　“我们的婚期快到了，你要照顾好自己！”

　　出狱之后，文浩昶立刻一本正经的看向玉瓒：“是谁毒害王爷？你真的不知道？”那语气是狐疑的，眼神也是狐疑的。
　　玉瓒知道他在怀疑谁，可他确信，不是她，“不是阿千，另有其人。”
　　“你如何肯定？她有足够的条件下毒，再嫁祸！”
　　“她不是这样的人。”
　　“她是怎样的人你能知道？你别忘了，她已经逃亡了五年，一个正常的女子能躲过追杀五年嘛！”
　　“文浩昶，你够了！”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那个一直温润如玉的男子，“那是她想逃的吗！”
　　文浩昶静默不语，过了片刻还是开口道，不过语气已经冷静了很多，“那你怎么解释现下阿千和刘二婶一起失踪的事情？”
　　“可能是突然发生了别的事情，而且，若下毒的是阿千，她何苦自己试菜？还当场晕了过去？不过，”玉瓒的眸子凝滞起来，“睿亲王的人说阿千是犯了别的病而晕过去，有两种可能，第一，那砒霜是朱承琇刻意为张家定罪而安排的；第二，毒是睿亲王自己下的。”
　　文浩昶也想过这两种可能，不过无论哪种都不好解决，朱承琇既然刻意为之，又怎会留下蛛丝马迹；若是第二种，睿亲王如今也下落不明，更是难上加难。
　　“事到如今，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个案子从朱承琇转到别人手中，我现在就写信给我爹，并让他派人手来找睿亲王和阿千的下落。”
　　文浩昶只得无奈的叹口气，“暂时只能如此了。”
　　玉瓒拍拍他的肩：“吉人自有天相，张老爷平日经常捐助灾民，上天会眷顾他的。”
　　哪知，造化总是弄人的。

　　自文浩昶走了之后，张静姝便不叫不闹了，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在想些什么。
　　昶哥哥从没骗过她，这次也一定不会。
　　突然，又是两个狱卒来了，非常粗鲁地打开牢门的锁链，接着便是一脚将牢门踹开，张静姝怔怔地看着来人，“你们要干什么？”
　　那两狱卒毫不客气地斜了她一眼，便大步走到张老爷面前，直接押住他，“大人要审问犯人。”
　　“住手！”张静姝立刻使劲地扯着狱卒押着张老爷的手臂，“我看谁敢带走我爹！”
　　“静姝，爹爹去会就来。”张老爷强忍着那双像虎钳一般的手紧押着自己的不适，装成十分自然的模样，记得静姝还小的时候，丝绸生意刚刚起步，他经常跑外地谈生意，那时，小小的静姝就会拉住他的手，说“爹爹，你别走。”然后，张世行就会很慈爱地默默女儿的头，“静姝乖，爹爹去会就回来。”
　　有一件事情，外人都不知，只有他这个当爹的才知道，自己的女儿其实很懂事，当初，他又是一次外出，静姝她娘染上了恶疾，连丈夫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就离开人世。他是悔不当初，在妻子面前痛哭流涕，可是静姝却安慰自己，说“爹爹也是为了我和娘亲”；再后来，张家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也越来越忙，需要有人来操持家里的琐事，所以续了弦，原本担心女儿会极力反对，可是却没有，出乎意料的，她接受了……
　　就算现在，如今的张夫人回娘家后听说张家的坏讯而请求张老爷休了她，张静姝嫉恶如仇的性格知道后还是没有说什么，更是没有大吵大闹，她对自己在乎的人总是会格外的包容，无论他这个当爹的多忙，对她娘多混账……
　　“爹，你答应我的，去会就回来。”张静姝眼角已是攒了些泪，却是硬忍着不让它们掉出来。
　　“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的。”
　　张静姝缓缓地将手放开，狱卒便立即把张老爷押走了。
　　张静姝便一直看着牢外，等着，如同小时候，等着爹爹归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