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洒墨扬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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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跑！”
那低沉却略带焦急的声音响起，阿千有些艰难地起身，骨子里又是一股一股撕咬地疼痛。
离恪情急之下立刻抓住她的手，刚要准备起身，手却一僵，僵硬地移开手，动作机械异常，只见刚刚握住的手心，触目惊心……
烫破了一层皮肉的手心露出泛着黄的粉色嫩肉，因为刚刚离恪的抓紧，血丝又渗了出来……
阿千微微的蹙眉，却已是自顾自地起了身，“快走啊。”声音有气无力，刚迈开一个步子，一个明晃晃的利刃又劈了下来，离恪一脚将截住他们去路的人给踢开，有意地拉住阿千的手腕，立刻向门外奔去。
刚迈出这间牢房的大门，就可见离恪手下的人此时都已是成了冰冷的尸体，凌乱的倒着，与牢中的潮湿发霉而映……
离恪的眼睛微微地眯起，能这么快的把自己手下的人杀了，那群杀手，不简单，不犹得加快了脚步，身后的人却突然停了下来，离恪现在已经是不耐烦了，这个女人又耍什么花样？难不成她情愿落入燕氏国之手？
有些烦躁地回过头，却只见那女子竟是比他还要焦急一般，眼里的光芒是异常的慌张，“张……张家人在哪个牢房里？还……还有……刘二婶，你把她安置在哪了？……不会，还在牢中？”断断续续的还喘着气的嗓音，却还是以尽快的速度说完了，阿千此刻已是大汗淋漓，撑着虚弱的身体，还在忍耐着一直的疼痛，脸色就如对着太阳的薄纸一般，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立刻破碎，看着这些尸体，往昔又如排山倒海般冲来，真的，不能再死人了。
离恪并没有理会她的问题，而是毫不犹豫地又拉起她继续跑了起来，阿千费力地跟上他的步伐，混乱之中，前面的男子却突然说道——
“张家从一开始就没被抓进来过，他们甚至不知道有下毒谋害一事，只以为是你身体不好而昏了过去。刘二婶由流云照顾着，本王还没见过能伤到他的人。”
说出这样一段话，不知是为了让阿千放心，还是为了别拖他后腿。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阿千是彻底放心了，就算这次是死，也算是有价值了。
那群黑衣人还是追了上来，阿千的视野已开始渐渐地模糊起来，隐约只可见离恪与之厮杀起来的景象，而这景象也开时在眼前摇晃，努力地想要保持清新，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捏紧手心，一阵刺痛从手心传遍全身，总算是有些恢复了意识。
这群黑衣人的实力远远大于之前追杀阿千和刘二婶的那群人，恐怕是发现了她们的踪迹，还发现有机会可以把睿亲王也一并除掉，难得的机会，他们是绝对不会错过的了。
离恪也自知这些人很难对付，再加上还得护着这个女人，绝不能让她被燕氏国的人抢走。眼看追上来的黑衣人越来越多，不由得将抓着阿千手腕的手紧了紧。
身后的女子却突然说道：“住手，我和你们走。”
虚弱的语气，竟是硬生生地让全场停了下来。
离恪有些愣住，这个女人在说什么？和他们走的下场是张家获罪，她和刘二婶必死无疑，她疯了不成！
可阿千的眼神十分坚定，毫不犹豫地甩开了离恪的手，缓缓向那些杀手们靠近。
他们见状，没想到事情还是如此顺利，不过也对，就凭这个平常养尊处优的王爷，怎可敌过陀耶王手下最精良的暗剑？
“你想清楚了？”离恪微微的眯起眼，看着那个离自己越来越远的身影，眸中飘逸出一丝丝的杀气——若是让那兵力图落入陀耶王之手，不如现在就杀了这个女人，让兵力图永远销声匿迹……
阿千忽然停住，慢慢转过头，“是……”
她的手隐隐地伸入袖中，极快地扯出一块有些如方帕一般的物件，众人还未看清，阿千便用力把它甩至牢房过道窗外，同时突然大呼：“你快去拿兵力图！”语毕，便立刻做样拦住黑衣人，可他们一听这话，早已是将她和离恪一并推开，冲出牢房。
“快！”待最后一个黑衣人也消失在牢房大门之时，阿千已是用尽全身力量开始跑了起来。
“这边有一个后门可通至后山。”
离恪见阿千跑得跌跌撞撞，只好再次拉起她的手腕。
阿千一路还是模模糊糊的，只隐约可见前方有一个狎门，门外阳光正灿，定是非常温暖。
曾经做多多少个这样的梦，她一直在逃，拼命地逃，可是怎么也逃不出去，怎么也到不了那一抹阳光能照亮之处，永远就在阴暗潮湿的牢笼之中徘徊绝望。
她也很多次的想过，为什么那么多人生下来就有爹养娘疼，而自己生下来，就是由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老乞丐养活？所幸，老乞丐对自己很好，教自己怎么不被饿死，教自己如何能做到被别的孩子嘲笑时还能无所顾忌的叫他们赏几个好的，她本是挺乐于乞丐的生活，更乐于和老乞丐每天抢饭吃。
可是，后来老乞丐被一个高官冤枉偷东西，被乱棍打死了，那是一个雪夜，阿千回了老庙，那天她去了飘香楼，向百姓都夸赞有佳的陈赦南大祭司的饭桌讨了个大鸡腿，她没舍得吃，因为她记得早上老乞丐说过那天是他的六十大寿，老乞丐笑着说“有钱人家都兴这个”，阿千那时假装睡懒觉没理他，可记在了心里，老乞丐就吃过鸡屁股，哪知道鸡腿的香？
阿千把鸡腿揣在兜里，像藏着什么宝贝似的，可是等了这么久，老乞丐怎么还没回来？
阿千只好出去寻他，后来寻着了，冰凉的躺在大街上，那时只有七岁的阿千蹲在他的边上，笑着说：“以前还说养我没用，现在……唔……”随意的抹掉眼角冰冷的液体，“现在不是有用了……还有个……个，帮你这死老头，收……唔……收尸的……”
那个雪夜，阿千坐在老乞丐旁边，坐了一夜。
钱当然不是老乞丐偷得，阿千知道，老乞丐如果会偷，怎么每次看到阿千偷到的钱袋的时候都把她痛打一顿？老乞丐会偷，怎么一辈子都只是个乞丐？
从那以后，阿千心里一直有一个希望，要么把老乞丐还给她，要不就让这个不公的世间给他陪葬。她希望有一场战争，因为说书的说战争可以死很多人，其中包括很多富商权贵……可是，后来战争真的开始了，死得大部分却是农户家里的儿子。
后来陈赦南说要照顾她，那个温柔的如师如父般的男子不喜欢战争，所以她也不希望有战争了；那个会惯着她宠着他的男子想要创造一个没有纷扰没有悲伤的王国，所以她也一直在期盼那个王国的到来……可是，他也死了……王国还未建成，就已经毁了。
而阿千为了完成他最后的夙愿，一直逃亡至今——就像，为了给老乞丐过六十大寿，到老乞丐入土之时才将鸡腿放入棺椁之中。
那个阴暗潮湿的牢笼，阿千多少次以为自己可以逃出，可每次，就差那么一点，那扇门发出的光亮就在眼前，她却摔倒了……
身子是早已没了半分力气，可是阿千还是撑到了那，离那扇门只有一尺之距，阿千告诉自己别做期望，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命运摆弄的——
果然，意识仿佛是被抽离，眼前的光亮也越来越小，阿千摔倒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门，嘴角却不禁勾出一个笑——真的呢。
老乞丐曾和她说：“饿的时候要记住饿，这样吃饱的时候会觉得更香；冷的时候要记住冷，这样暖和的时候会更暖。”
那时阿千反问他：“那吃饱的时候记着饱，饿的时候会不会更饿？暖的时候记着暖，冷的时候会不会更冷？”
听完这话，老乞丐狠狠的打了一下她的头，“老子说话，你敢顶嘴！罚你今天给老子捏捏腿。”
老乞丐，阿千看来又要挨你一顿打了，因为阿千现在只记得开心的时候，所以觉得开心的时光太短了，太短了……
眼前的光线一点一点消失，却突然仿佛听到老乞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不短，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你又骗我了——
离恪感觉到身后的人突然倒在地上，立刻回过身来，这女人真是，偏偏在这个时候晕过去。那群杀手不过一时半会就会察觉到那不是兵力图，追上来也不需片刻，不能再浪费时间了。离恪索性蹲下，将阿千扶上自己的背，起身便继续跑起来。
迷糊之中，阿千感觉到冰冷的身体突然有些暖了起来，皱皱眉，微微睁开无力地眼，却只感一大片刺眼的光芒射入眼中，整个世界仿佛都亮了起来——没有再嗅到发霉的潮湿味，而是春雨初晴后山中的清鲜之气，夹杂着淡淡的紫檀香味——这个气味，阿千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遗忘了，尽管以后强迫过自己忘记。
原来阿千试菜昏迷之后，扬州城里下了三月的第一场雨，那雨绵延柔长，扬州城里的人都说，这雨落下之时极美，轻敲在琉璃瓦上，溅起细细的水丝，瘦西湖上更是波光粼粼，湖面上泛着飘渺烟云，整个城犹如细水泼墨的优雅仙境。
那日，离恪背着阿千，出了牢房，在雨消之际。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洒墨扬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