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为汝之音(3) ...

  •   阿千做了一个梦,短暂却很长的梦……
      梦中有一个小女孩,坐在街边乞讨,已是裂了一半的陶土碗里也已经装着几个铜子,土色的碗和她身上穿的破粗袄却是同一个颜色,好像是在宣告着这个土碗以及碗里的铜子的所有权。
      女孩模样约摸七八,一双眼直直地盯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们,一个个穿着完整的布衣,手里提着今日中午准备炒的菜,多好。
      倏地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穿的是多么华丽的衣服,材质认不出来,但一定是一个有钱人,因为他腰间别着的钱袋是那么的鼓,比他身后的包子铺的大肉包都圆鼓,女孩看着那个钱袋,懒洋洋眯起的眼睛立即变得溜圆起来。
      马上爬到土碗前,把碗里的铜子倒进自己的缝着补丁的小背兜里,眼见着那肥肉就要走远了,一着急干脆把土碗也往兜里塞了进去。
      那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个包子,一边啃一边在街上晃悠,正是吃得来味之际,那便便凸起的肚子忽地被什么东西撞着,一个踉跄,差点把包子给掉了,还好拿得稳。什么狗屁东西敢撞老子!向下一瞧,竟然是个小乞丐,哎哟,瞧瞧这行头,真是脏……
      一脸嫌弃地把包子移地离那脏乞丐远了些,“快滚,滚,咦,臭死了!”
      小乞丐立刻拔腿就跑,活像个疯了的灰兔子。
      中年男人却突然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劲,脸上的横肉抖了两抖,手摸至腰间,“钱袋,我的钱袋呢!”猛地回头看着那早已经不知消失去哪里的乞丐,脸上的肉气得发红,“臭乞丐!看被老子碰到后怎么收拾你!”
      另一头,在一条深深的小巷里,小乞丐盘腿坐在角落里,打开钱袋,细细地数着里面的钱,一脸得意,“哈哈!真是蠢!”把钱袋收收紧,心里盘算着今天午饭要吃一顿好的,就八风阁的烧□□!上次看那老庙里的老叫花子吃那捡来的鸡屁股时吃得可香了,要我,才不吃鸡屁股,就吃鸡腿……
      把钱袋爱惜地拍了拍灰,小心翼翼地系在腰间,刚刚系好,却突然看见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一张大手,径直伸向她的腰间,眼睁睁地看着那圆鼓鼓的钱袋滑落到那个手里。
      “什么混蛋!竟敢光天化日的抢钱!”上来就是破口大骂,小乞丐愤怒地转过身,“敢抢到老子头上!你是活得不耐烦……”看到后面的人时,声音却不由自主地减弱下来。
      眼前的人自己已是看过了无数遍,只不过,第一次距离这么近直视……
      男子温如玉……

      ——“噗!”
      一股寒意窜上心头,身上感觉到极度不舒服的黏腻的潮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皱,缓缓打开无力而沉重的眼皮,一点点昏暗的亮光出现视野里,还有那个男人。
      一个作狱卒打扮的人也渐渐在眼前清晰起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桶,已经倒空了,木桶的边缘还在陆陆续续地滴着水珠,狱卒似乎是确定自己睁开眼睛了,转身对着悠闲靠在长椅上的男子恭敬地说道:“王爷,她醒了。”
      离恪正是靠在那铺着裘皮的长椅上闭着眼养神,听见狱卒的话也没将眼睛睁开,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让她再清醒一点。”
      “是”
      阿千无力地垂着头,眼皮耷拉着,脸上的水渍混杂着额上流下的冷汗。
      只模模糊糊看见那狱卒又拎起一桶水,毫不犹豫的又是一浇。
      阿千却是感觉到全身仿佛是僵硬一般,片刻,才觉着寒意越来越重,这才真正的清醒起来,不过,也终于知道,自己正在牢房之中,牢房里独有的潮湿发霉之气冲入鼻中,泛起一阵恶心,而双手被紧紧地绑在横在颈脖处的横木上,一点也不得动弹。
      也意识到,刚刚自己是梦着陈年的旧事了……
      离恪这才缓缓睁开眼,不急不慢,又悠悠地踱至阿千的面前。
      一个锦衣华服的高贵,一个湿淋脏乱的不堪,还真是戏剧性的一幕。
      阿千抬起头,直直地回视。
      “你猜,”离恪微微地眯起眼,眸中透出比阿千身上感觉到的更寒的凉意,“是何人这么大胆,竟敢毒杀王爷?”
      阿千的眼中渐渐地映出一股愤怒,除了你,谁还有这么大的狗胆。
      “哼。”瞧见她眼里的怒色,嘴角不自觉地勾起,“张府上下没有一个人敢承认,你说,本王干如何是好,恩?”
      阿千不禁着急起来,他对张家的人做了什么!慌乱地想要挣开绑在身上的层层绳索,那些绳子却像烙铁一般仿佛是烙在了骨里,丝毫动弹不得,心脏处却突然传来阵阵绞痛,好似一把利刃在心口处一次又一次的剜过,额上立刻渗出密密的一层汗。
      “别乱挣扎,”离恪嘴角更是弯了几分,眸中的寒意变得阴狠的森然,“难道你忘记了你是怎么晕过去的?”
      阿千却仍是不屈不挠地挣扎,像是在反抗着什么,然而,心脏的痛楚却更加的深,并逐渐蔓开来,仿佛痛至五脏六腑,又好似万千虫蚁在身体里放肆地啃咬,下唇已是咬破,牙齿深深地陷入肉里,却还是难以压制那种疼……
      “呵呵,“一声冷笑,”果然,用这种方法还是撬不开你的嘴啊。”
      ——“不过,本王有的是办法。”
      阿千又有些眩晕了,身体里撕咬着的疼痛让她没办法再挣扎一下,甚至无法喘气,眼前的男子邪恶的笑脸忽远忽近,清晰可闻的心跳告诉她还活着——却是比死难熬。
      愤怒与之对视的眼眸最终还是一点一点的微弱下来,头渐渐地垂下去,就这样死去,该有多好?让苟延残喘如蝼蚁一样存活于世的自己就这样死去多好。
      那修长有力的手却突然捻住她的下巴,强迫将她的头抬起,阿千下垂的眸光可以隐约看到那只手,如修罗厉鬼般,白皙的几乎透明。
      离恪的眼眸永远好似一片深潭,渗出的寒光带着危险,与之对视,只会难以喘息而最终溺死在那片深潭里。
      而此时,离恪正以这样的眸子凌厉地看着阿千,低沉的嗓音响起,“来人,把下毒之人带上来。”
      听着这话,阿千有些震惊地抬起眼眸,却又是惊起了心口的一阵恶痛,眉不由得蹙得更紧。怎么可能?下毒之人明明是他自己啊,他又想要耍什么手段?
      隐约可以听到牢房外逐渐清晰地脚步之声,不由的心跳得更加紊乱,痛楚也越来越大。
      直到看到来者何人,阿千又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是倏地停了……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耳边更是一阵耳鸣。
      离恪看见阿千完全愣住的表情,十分满意地勾起了嘴角。

      记忆回到了那片茫茫的荒原之上,在那里,黄昏时分不是西边染上的一片红霞,也不是微带凉意的徐徐轻风,而是苍苍的莽原沉浸在无际的昏暗寂寞,狂风却在肆意的叫嚣,砂砾,枯草,断根,没有一处不在诉说着凄凉,却在扮作凄凉。
      一行旅人迎着风艰难地走着,他们相信只要过了这寥寂的无人荒原,那群人便再也找不到他们。
      记忆突然转换,
      荒原上仍是暴虐的风抽打着空旷,在那一片漫漫黄沙中永远沉睡下去的人们也变成了被鲜血滋养的枯草的凄凉,血液的红再如何鲜艳,最终还是敌不过这寂寞的灰暗。
      ——
      暴雨在肆虐,击碎了山路。
      三三两两稀疏可数的人们走在泥泞之中,幽幽的山林不断传出“哗哗”的哭喊,却是代替了他们心中的不甘,大雨瓢泼,像在对他们施着刑罚,连连的雨柱好似一把把大刀的锋刃砍在他们身上,让他们体会死去的同是亡命人死前的伤痛。
      最后,在一个山洞里,只有一个女子和一个中年的大婶,呆愣地望着洞外的大雨。
      她们一起逃亡了两年,由最初的二十人变成十五人,再到七人……现在,只剩下两人在山洞里等着山雨的停歇,只剩下两人等着最后的终结。
      而如今,最后剩下来的两人,一个被绑着承受心脏啃食的痛楚,一个满身伤痕无力趴在地上流露出深深的哀祭。

      “刘二婶原来也是燕氏国人,且是陀耶王的后部。她自己已经承认为了替前主分忧而意图毒杀本王。”
      阿千一直呆呆地看着刘二婶,此时的刘二婶已是气息奄奄,身上的伤痕更是触目惊心。
      刘二婶虚弱地抬起头,脸上的密汗黏贴着紊乱的灰白发丝,神色已是气若游丝,但却执意的望向阿千,沙哑的音色让阿千的眉皱地更紧。
      “睿亲王爷,毒是我下的,当年,陈……陈赦南祭司,将兵力图交给了我,咳咳,我把……咳咳……”刘二婶突然猛烈的咳起来,苍白的脸色泛起一层刺眼的红,干裂的唇角咳出些许血丝才逐渐缓了下来,却继续费力地说下去,“我……我,咳咳,我把兵力图给烧了,咳咳!……”语毕,却是径直晕了过去。
      阿千见刘二婶如此模样,更加激烈的挣扎起来,尽管心脏的抽痛越来越剧烈,被牢牢捆住的手不断地想要绷开绳索,手臂的布料上都渗出了血色。
      不要,不要,她不要最后一个陪伴在她身边的人都这样离她而去,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不要再夺走如今唯一陪着她度过残喘人生的人了。
      离恪眯起深潭双眸,捻起阿千下巴的手指更加用力,嘴角还是弯着,好似无比满意这个场景,低沉的嗓音微微上扬,“你知道么?亡命之人只能将自己的性命看做天,若是稍有偏颇,就只能为人刀俎。”
      阿千愤怒地瞪着眼前恍若修罗化身的男子,眸中的感伤却是难以压抑……
      “刘二婶,你是为了张家,和我么?
      你不会试图杀人的……每次那般阻止崩溃的我……那怎么可能会想到杀人呢。”
      想到此处,阿千悲恸地望向刘二婶,这样的你为何会走上和自己一同逃亡的路呢?上天为何如此不公!然而,阿千的眸中却渐渐出现无比坚定的神色,就算是与天为敌,也要守住如母般慈爱的你。
      全身万蚁撕咬的疼痛还在肆意叫嚣,细细的密汗将苍白的脸色衬得更为难看,眸中突然显现出来的坚毅却是把一切脆弱掩盖。
      离恪此刻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张脸,不知不觉,勾起的嘴角缓缓展平,眸中的阴霾更加深沉:“想救她?想救张家?”
      阿千轻轻点头。
      “很好,那我问什么,你便答什么。”
      仍是机械的点头,脸上恢复到不见一丝情绪。
      “你叫什么名字?”
      身体锥心的疼痛让那声音听上去无比的虚弱,极度沙哑。
      阴暗潮湿的牢房却清晰可闻——
      “千——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